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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一晃,一道高壮的人影跨了出来。
陆振川刚去武装部送完报表,好巧不巧路过这排营房,大老远就瞅见这俩人在这儿拉拉扯扯。
这会儿风气多紧,大白天就这么黏糊,生怕不被巡逻队抓典型?
陆振川黑着脸,大嗓门平地一声雷。
“沈向东!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不回去备勤,在这儿磨蹭什么!”
沈向东吓了一跳,抱着盆也没法敬礼,赶紧应了一句“是”,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姜迎秋一眼。
她侧脸对着他,看都不看他。
沈向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大步走远了。
转眼间,土路上剩他们两人相对而立。
陆振川站着没动。
姜迎秋也站着没动。
她心烦得很,只觉得这团部大院怎么这么小?走路半小时能走一圈的地方,到哪儿都能碰上这尊黑塔。
可心烦归心烦,沈向东说得也有他的道理。
提干的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沉默了几秒,姜迎秋还是先开了口:“陆团长,还有什么指示?”
陆振川打量着她。
刚才隔得远没瞧真切,这会儿人杵在跟前,才发现这丫头眼睛红了一圈。
八成是沈向东没说什么好话。
陆振川皱了皱眉。
按理他该敲打一句“军营重地少搞儿女情长”,话都到嘴边了,又觉得这时候再训人,多少有点不是东西。
“没事。”陆振川别开眼,“回去排练吧。”
姜迎秋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陆振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二十来步,才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了一句:“邻居妹妹……”
哼。
还邻居妹妹呢,当他瞎?
不过这事倒是清楚了,沈向东那小子心思不在这“妹妹”身上。
至于在谁身上……
陆振川想到沈向东往机关家属院跑的勤快劲儿,嘴角一撇。
林干事家的门槛都快被他踩塌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劲。
沈向东心思在别人身上,可这姜迎秋大老远从老家跑来献殷勤,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难不成……她还想撬别人对象?!
那还了得!
思想滑坡,道德败坏!
北岭军区是拿枪杆子保卫国家的地方,不能让这种小资产阶级的作风搞坏了风气。
看来慰问演出的这段日子,他得好好盯着这丫头,不能让她惹出乱子。
……
回到排练室门口,姜迎秋停住脚,把郁气压进肚里。
指望男人,不如指望手里的粮本。
沈向东能为了前程暂时搁下三年的情分,她要是不趁着这趟出来的机会凭本事在这儿谋个出路,回去就得被韩家掐死全家的粮油配给。
只能硬磕军区文工团的选拔了。
推开门,大伙儿都回了营房休息,只剩罗春梅靠在椅子上小歇。
姜迎秋敲了敲门板,走过去。
“罗队,我想找您拿排练室的钥匙。”
罗春梅眼也不睁,问:“要钥匙干啥?”
“我晚上得加练独舞。”
罗春梅这才睁开一只眼,指了指柜子上的表演单:“正式演出前,白天还得下连队表演小节目,又要帮厨做针线。军民鱼水情,哪样都不能落下。你跟着连轴转一天,晚上还加练?铁打的身子也得熬出病。”
“吃得消。”姜迎秋说,“罗队,到了这儿就是来拼的。底下战士保家卫国,咱们不能只在台上露个脸。白天我跟着大伙走连队,晚上排练完我就自己练一会儿。名额您争来的,我不能给您掉链子。”
罗春梅盯着她看了半晌,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推过去。
“规矩放这。晚上练归练,不能耽误第二天出操拉练。用煤油灯,火星子掐灭再走。”
“哎!谢谢罗队!”
姜迎秋把钥匙攥进手心,心里踏实了。
第一天算是给慰问队适应水土的,到了第二天,起床号一响,文宣队就跟着战士们下了连队。
后勤食堂外的空地上,战士们盘腿坐了一大圈,中间空出一块平地。
头顶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冒油,可底下一个个全是期待的眼神,跟等着过年似的。
赵明亮打着竹板上前,一段顺口溜说得底下哈哈大笑。钱小芸紧接着清唱了一首《南泥湾》,嗓子甜得让一群大老爷们拍红了巴掌。
“跳一个!跳一个!”
不知底下谁起了个头,一群男兵扯着嗓子拉歌起哄。
“让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同志跳一个!”
被点了名,姜迎秋也不扭捏,拿着两把红绸扇,跳了一段单人舞蹈选段。
没有伴奏,钱小芸在旁边起了个调子清唱。
她身段轻灵,翻腕亮扇,两尾红绸舞出重重残影。
场边的叫好声简直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人群后排,一个年轻女同志正巧路过。
梳着个低马尾,皮肤白净,面相温温柔柔的,正是师政治部林干事的女儿,林小荷。
她在团部跟着父亲在北岭挂职一年,在团部广播站做临时广播员,兼帮政治处抄抄写写。
平时广播站一坐就是大半天,难得出来碰上这么热闹的场面。
林小荷探头往场中央看了两眼,忍不住转头跟身旁的沈向东搭话:“你瞧,这女同志跳得真好,长得也俊。”
听到林小荷开口,沈向东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把早就想好的词搬出来。
“哦,这是姜迎秋,是我老家的邻居妹子。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拿我当亲哥看,这次跟着镇里文宣队来慰问的。”
林小荷信以为真,捂着嘴笑:“真好,有这么个能干的妹子,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我也想学两段,在广播站天天说话,嗓子练得够多了,身子骨都快僵了。”
这地方女同志少,来了个年龄相仿的,还这么有才,她打心眼儿里想交个朋友。
“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沈向东敷衍着。
场边尘土飞扬,姜迎秋跳完一段,顺着掌声弯腰鞠躬,退到大白杨树底下。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滚,沾湿了耳鬓的碎发,跳完这十几分钟,浑身像水洗过一样。
可她心里头畅快。
正拿袖子擦着汗,余光扫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方才林小荷还在的时候,沈向东不好往这边凑。趁着首长要视察的由头,他让小荷先回了广播站。
这会儿姜迎秋身边没人,他看准了空档,拎着水壶就过来了。
昨晚他半宿没睡着,总觉得亏得慌。如今再看着娇俏惹眼的姜迎秋,心里一阵懊恼。
以秋儿的条件,回去不愁嫁。
要是她真翻脸不认人回了老家,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想找都找不回来。
沈向东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对外称兄妹,私底下也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僵。
多照应照应,不伤前程,还能全了情分。
他几步走到姜迎秋面前,将水壶往前递了递:“秋儿,跳得真好,喝口水吧。”
姜迎秋视线落在那只水壶上,没接。
答应了人家对外论兄妹,这界限就得划个明白,不能拖泥带水。
“向东哥,不用麻烦了。队里有纪律,不能搞特殊拿战士的口粮和物资。”
姜迎秋语气客气,脸上带笑,沈向东这手收回来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
“一口水算什么搞特殊,怎么到了这儿还跟我生分上了?”
姜迎秋没接这茬,冲他摆了摆手,往队伍那边走了。
不远处,来视察的政治处马主任倒背着手,看着姜迎秋走远的背影,嘴里不住地点头赞叹。
“陆团,你看看刚才那女同志,身段、功底,都是拔尖的。野班子里头能出这种台风的可不多见。咱们总团要是能把她留下来,年底军区大比武的文艺汇演,保准拿名次。”
旁边,陆振川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黑得能刮下一层锅底灰。
他顺着马主任的目光看过去。
沈向东还杵在那儿,拎着水壶眼巴巴地望着姜迎秋走远的方向。
姜迎秋已经回到文宣队的人堆里了,正帮着收拾道具,捡起掉在地上的红绸扇拍了拍灰,叠好塞进布袋里。
好一招欲擒故纵。
昨天还在树底下委曲求全,今天就开始拿乔。
陆振川不由得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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