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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七十天。
漫天的大雪如同扯破了的棉絮,护城河早已冻得邦硬,积雪没过了膝盖。
这等鬼天气,别说打仗,就算是站在外头巡夜,都得提防着那玩意儿被冻掉。
联军大营里,终究是出了大乱子。
清晨时分,南楚大营西南角的木栅栏被人推倒。
三个千人队的南楚士卒,手里提着长枪,叫嚷着要冲进中军大帐讨要军粮。
这帮南方兵本就扛不住北方的严寒,连日来每天只有一顿见不到几粒米的清汤寡水,如今更是连掺了沙子的面饼都发不出来了。
营地里到处是冻伤、重病的士兵,谁也受不了这等活活等死的折磨。
“我们要活命!我们要吃饭!”
震天的叫嚷声还没传出多远。
萧靖远顶着风雪,亲率两千铁甲亲兵将哗变的千人队团团围住。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这位南楚大将军拔出腰间长剑,接连砍翻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百户,又连下几道铁血军令,硬生生用刀把这场哗变给压了下去。
南楚军这边靠着见血稳住了,可镇南王本部的营地却兜不住了。
昨夜风雪交加,一夜之间当了逃兵的,竟有足足八百多人!
中军大帐内,赵雍抓着帅案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跑了八百多人?其中还有四个百夫长?”
大帐下首,十几名将领跪在地上,一个个面有菜色,嘴唇冻得发白。
好几个人的手背上都长满了化脓的冻疮,目光闪躲,根本不敢与赵雍对视。
“王爷……”一名老将实在憋不住了,壮着胆子磕了个头,“营中已无余粮,弟兄们连御寒的冬衣都不够。”
“若再在这冰天雪地里耗下去,不出半月,不用楚玄来打,咱们这大营自己就散了!”
“末将恳请王爷,暂退三十里,去附近州县就食,来日方长啊……”
话音未落,赵雍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退?本王谋划十载,如今已经到了这皇城根下,你让本王退?”
他一步冲上前,一巴掌扇在那老将脸上。
那老将本就饿得虚弱,这一巴掌直接将他拍翻在地,嘴角溢血。
“谁再敢言退,定斩不饶!”赵雍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孤狼,喘着粗气咆哮。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
“咚——咚——咚!”
朱雀门城头方向,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打鼓声。
欢快的唢呐声和铜锣声穿透了厚重的风雪,飘进了死气沉沉的联军大营。
赵雍眉头一跳,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跨出。
几名将领也赶紧跟了出去,极目远眺。
这一看,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只见朱雀门那高耸的城墙上,大乾守军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条十几丈长的巨大红布横幅,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在了城楼正中间。
上头用金漆写着四个比人还大的字——【热锅等你】
“这……这是何意?楚玄那小子又在耍什么把戏?”赵雍咬着牙,满眼狐疑。
很快,他就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城头上,几百名守城甲士搬出了数十口足以炖下半头牛的大铁锅,一字排开架在城垛旁。
下头的无烟煤球烧得通红。
紧接着,成箱成箱的特制牛油火锅底料被撕开,直接倒进了翻滚的沸水里。
干辣椒、花椒粒、大块的牛排骨在红汤里上下翻腾。
大乾守军甚至故意拿大蒲扇,站在锅边,拼命地把那股子热气往城外的方向扇。
哪怕隔着三里地,那股混合着醇厚牛油、辛辣刺激以及浓郁肉香的霸道气味,也顺着凛冽的北风,毫无阻碍地灌进联军的鼻腔里。
咕噜……
寂静的联军大营里,齐刷刷响起了一阵咽口水和腹鸣声。
那可是纯正的牛油火锅啊!
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权贵都把持不住,更别提这帮已经吃了一个月掺沙面饼、如今连面饼都没得啃的士卒了。
几个站在最前沿哨塔上的镇南王士兵,直勾勾地盯着城头冒出的白汽,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滴。
城楼最高处。
楚玄穿着一袭锦衣,满意地看着下方。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对付这帮饿绿了眼的士卒,十万支箭也没有一锅红油火锅管用。
正准备上前喊话。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副将李大柱捧着一件绣着暗纹的玄色大氅,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侯爷,这外头天冷,别冻着了。”
说着,李大柱恭恭敬敬地将那件玄色大氅抖开,披在了楚玄的肩膀上,还顺手帮他把带子给系紧了。
楚玄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厚实的大氅,又看了看李大柱那张憨厚的黑脸,眼角忍不住一抽。
怎么感觉这话这么耳熟?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楚玄走到女墙边,清了清嗓子,丹田内的纯阳真气悄然流转。
他将真气汇聚于胸腔,声音以内力裹挟着,传出百丈之遥,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联军士卒的耳中。
“城外的弟兄们听好了!”
“尔等原本就是大乾的子弟,拿着朝廷的军饷,有父母妻儿在堂!“
“何故跟着镇南王那个老匹夫,在这冰天雪地里干这等掉脑袋的谋反勾当?”
楚玄的声音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穿透力。
“城外天寒地冻,饭都没得吃!何苦呢?”
“想活命的,放下兵器,自己走过来投诚!本侯管饱管暖,绝不为难!”
“这锅里的肉,随你们吃!”
话音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城墙下方,十几万守在最前线的镇南王士卒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没有冲天的喊杀声,也没有将领出来驳斥,所有人都低着头,眼神中闪烁着挣扎。
终于,人群里有了些细微的议论声。
“是啊,大家都是大乾人……那靖安侯说得在理,咱当兵的在哪儿不是干?”
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兵搓着手,咽着口水接茬:“不错,给谁卖命不是卖!这大雪天的,再待下去咱们都得冻死。”
“话虽如此……”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红着眼眶,“可我妻儿老小,全都在西南定州城啊!”
“要是投降了,王爷拿咱们家人开刀怎么办?唉……”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内心做着天人交战时。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雪地中响起。
只见前排一名丢了半个耳朵的老卒,把手里的长矛砸在地上,一把扯下头盔。
“去他娘的!老婆孩子是死是活我管不着了,反正再这么下去,老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他踉跄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护城河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别放箭!我投降!我投降!!”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那根绷紧的心理防线彻底断裂。
“当啷当啷——”
丢弃兵器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被冻饿逼上绝路的士卒,再也不管背后督战队的怒吼,疯了似的冲向城门。
兵不血刃,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
直到日落时分,城外重新归于平静。
周铁拿着战报走到楚玄身边,神色激动:“侯爷,今日收拢敌军降卒,共计一百七十三人!”
“全都被安排在瓮城里吃上了火锅,一个个狼吞虎咽的,连汤底都给舔干净了。”
楚玄嘴角微微上扬。
一百七十个人听起来不多,但这却是军心,是士气。
……
夜幕降临,镇南王大帐。
“砰!”
赵雍将手中那份关于降卒的密报撕得粉碎,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一百七十三个人,为了吃口热汤面,直接在城墙底下磕头投诚。
这不是丢人,这是诛心。
若是任由这种情绪在军中蔓延,这三十万大军用不了多久,就会军心溃散。
退兵?这个念头刚在赵雍脑海里冒出,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
他谋划了整整十年,如今先帝驾崩,新帝立足未稳,这是他离那把龙椅最近的一次。
若是现在夹着尾巴退回西南,不但会被天下人所耻笑,还会背负乱臣贼子的罪名。
不能退!
想到此处,赵雍有了决断:“传令!明日全军强攻!”
“三日内若攻不下尚京,本王亲自上阵!后退者,立斩无赦!”
大帐内的将领们心头剧震,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攻,全都得冻死饿死在这雪地里。
南楚大将军萧靖远坐在旁边,眼底满是看戏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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