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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室的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大型苍蝇。沈清漪把那份写满批注的医案推到寒尘面前,指尖点在最后一行字上:“同源精血,换血洗髓。”
寒尘看了一眼,抬头:“你确定?”
“我拿七十二种毒试过自己,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块已经干涸的褐色药渍,“锚定毒扎在灵核里,靠药物冲不下去,只能靠同源的血把毒‘骗’出来。”
寒尘皱眉:“什么叫骗出来?”
沈清漪竖起一根手指:“打个比方。你体内存着一笔钱,但银行系统被黑客锁死了。你拿着存折去柜台,柜员不认识你。但你找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去刷脸,系统就误以为是你本人,把锁解开。”她顿了顿,“同源精血就是这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我的血里得有毒?”
“不用。”沈清漪摇头,“你的血只需要足够‘像’我体内的灵核环境。我用你的血做引子,把锚定毒从灵核里引出来流进血液循环,再配合金针把毒逼出体。难度在于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换血量至少占你体内总血量的三成。我会控制在安全线内,但事后你得养一个月的气血。”
寒尘还没开口,角落里趴着的煤球先抬了头:“三成?那不就是血都快抽干了?老大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寒尘说,“她中这毒有一半是因为当初给林雪配药。”
煤球把脑袋重新埋回前爪:“行吧,你说了算。但我提前说好,你要是抽完血晕过去了,我是不会背你的。”
“你背过我。”
“那次是看在鸡腿的面子上。”
沈清漪没理会这一人一兽的贫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经络图:“换血需要双人同脉。我会在你的左臂开一道口子,我的右臂开一道口子,用银针搭桥。两个人心脉相通时,药力会顺着血脉循环流动。这个过程大约要持续三个小时,中间不能断,断了就得重来。”
“那如果重来呢?”寒尘问。
“重来的话,第二次成功概率减半,第三次基本不可能。所以要么成功,要么认命。”
她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个拔智齿的手术方案。寒尘却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另一层意思——如果第一次失败,她体内最后一毒就再也清不掉。
“那我吃点好的补补。”寒尘站起来,“你定时间。”
“后天。子时,阴气最盛,阳气始生,是洗髓的最佳时辰。”
寒尘记下时间,转身要走。校医室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林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目光在沈清漪和寒尘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我炖了红枣乌鸡汤,听说你们在商量换血的事。想着寒尘得提前补补,就先送过来。”
沈清漪嘴角微动:“林同学消息倒快。”
“也不是快,主要是周小渔的蜜蜂在校医室窗台上趴了十分钟了,我远远看着像叠罗汉。”林雪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另外加了一份银耳莲子羹,是给沈医生的。”
沈清漪愣了一下:“给我?”
“换血仪式你也要耗很大的心神。银耳养阴润肺,你手指尖发白,最近没少熬夜。”
林雪语气温柔,但眼神并不退让。沈清漪看了她两秒,接过保温桶:“谢了。”
寒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感觉自己像超市门口被硬塞了两袋传单的路人。他清了清嗓子:“那……你们聊,我先回去。”
“你等等。”林雪叫住他,“苏晚晴让我带句话。她说后天午夜警方会在基地外围布一道暗岗,以防有人对换血仪式不利。她值夜班,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寒尘点头:“周小渔那边呢?”
“她已经安排了蜂群几个观测点。她还说——”林雪的嘴角抽了一下,“她还说如果你换血的时候喊疼,她会把全程录下来发群里。”
“她没那个胆子。”
“她说得倒挺像真的。”
寒尘走后,林雪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到门口的塑料椅上,静静看着沈清漪收拾桌上的银针。
“沈医生。”林雪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锚定毒真的只有这一个解法?”
沈清漪手上的动作没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寒尘出风险,怕这次换血有意外。但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停了一下,“其实还有半个法子,就是从下毒的人身上找解药。可下毒的人是谁,连我自己的都没查清楚,这条路比换血更没底。”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就信你。”
她说的是“信你”,而不是“信你的医术”。沈清漪在心里默默品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没有接话。
天色擦黑,省城某商务酒店。
陈宇坐在基地监控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分屏播放着不同的画面。其中一块是酒店正门的监控视角——他托苏晚晴的关系调取了公共摄像头的权限。画面里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陈宇放大画面,确认车牌,把截图发进守夜人的工作群:钟正南回来了。半小时前入住康源集团旗下的商务酒店,同行一个。群里瞬间弹出周小渔的消息:我让蜜蜂跟进去看看?寒尘回:不用,他不值得打草惊蛇。周小渔回了个委屈的表情,接着发第二条:那我让蜜蜂蹲在酒店对面的花坛里,不算打草惊蛇吧?
寒尘:不算。但别让蜂群密集得像一团乌云,太显眼。
周小渔:放心,我只放三只。一只蹲烟囱,一只蹲空调外机,一只蹲门口保安的帽檐上。
苏晚晴:你认真的?
周小渔:我的蜂受过专业训练。
苏晚晴:……
陈宇盯着聊天窗口,默默把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截了图。他想了想,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桌面,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在群里回了一句:周姐,蜜蜂蹲保安帽檐上这个操作,被监控拍到会不会出问题?
周小渔:出事就说是从花店飞出去的。花店里有营业执照。
寒尘:行了,散会。
群聊安静下来。陈宇关掉手机屏幕,继续盯着钟正南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里。他拿笔记下了个时间:19时42分,钟正南进入酒店,方向电梯口,随行人员特征无明显标识。
他合上笔记本,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泡面。刚撕开调料包,门口响起敲门声。陈宇看了看监控画面,门口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面带微笑。
陈宇打开门:“周明学长?”
周明微微点头:“寒尘不在?”
“他出去了。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明迈步进来,目光随意扫了一圈基地内陈设,“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钟正南到省城了。他住的那个酒店,是康源集团旗下的产业。”
陈宇心下微动,面上不惊:“我们知道这个消息了。”
“知道是一回事,但我还有个额外的料。”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家茶楼的包厢门口,钟正南和一个穿唐装的老者并肩走出来。老者的脸很模糊,但身形特征明显,“这人姓周列,我三叔。搞建筑的。”
陈宇目光一抬:“周明学长,你这是……投诚?”
周明笑了一声:“谈不上投诚。就是觉得一个搞设计的三叔,忽然跟康源的转运负责人走这么近,有点奇怪。你们要查就查,不关我的事。”他顿了一下,“但我三叔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跟一个搞生物样本的人一起喝茶。中间肯定有利益关系。”
“你为什么不去问你三叔?”
“问了,他说大学老同学叙旧。但我知道我三叔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跟生物医学八竿子打不着。”周明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同学叙旧也不至于叙到刚从外地回省城那天晚上。”
陈宇把照片收进抽屉:“这条信息我记下了。”
周明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听说你们要搞一个什么换血仪式?让你们家首领多保重。这两天省城来了不少生面孔,别到时候仪式还没开始,人被别的事绊住了。”
陈宇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摸出手机,把这条信息发给了寒尘。
晚上九点,寒尘从外面回到基地,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他把水果放到厨房台面上,推门进了监控室。
陈宇把周明的照片和原话原样转述完,寒尘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照片里那个穿唐装的老者背影看了半分钟:“这个周列,上次托人给我带话,说康源水深,让我别碰。转头自己跟钟正南坐在一起喝茶。”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只许州官放火?”
寒尘把照片放下:“钟正南回来了,孙康的样本库最近肯定有动作。后天换血仪式,如果他们要选时间来搞事,换血当天就是最佳窗口。”
“那我们推迟?”
“不能推迟。”寒尘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经络图上,“沈清漪体内的锚定毒每多在灵核里待一天,灵核就多受损一分。时间等不起。”
陈宇沉默几秒:“那我多布置几道岗哨。”
“不用布置太多。布置多了反而暴露。”寒尘想了一会儿,“你把换血仪式的地点定在基地下面那间密室。入口就一个,守住入口就够了。苏晚晴那边已经在安排警力暗岗,周小渔的蜂群覆盖周边两个街区。煤球守在仪式门口。”
“万一……他们不止从外面来呢?”陈宇压低声音。
寒尘懂了。康源生物样本库的关系链条里,他们最没排查透的就是内部。守夜人基地里的人虽然都经过了背景筛选,但谁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那就把煤球的夜宵加个鸡腿。它吃高兴了,警觉性最高。”
陈宇愣了一下:“煤球的警觉性和鸡腿有什么关系?”
“它怕有人跟它抢鸡腿。”
这个笑话冷得像冬天室外的水管,但陈宇还是笑了一下。他明白寒尘的意思——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只要心里有数就行。
当夜,沈清漪独自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卷青囊残卷。她现在已经读到了第三层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密集而潦草,像是一个人在急促状态下写下的笔记。
其中一段吸引了她的注意。残卷上的字迹与前面完全不同的,笔画纤瘦,用墨浅淡,应当出自女子之手:“凡锚定之毒,非精血不可解。若得同源之血,可借血脉之桥,引毒离核,自经脉而出。然同源血非唯亲缘可称同源。同年同月同日生者,可称同源;自幼服食相同丹药者,可称同源;共历生死、血脉相通者,亦可称同源。”
沈清漪的目光停在这句上,缓缓出神。
共历生死,血脉相通。从幽冥草到七十二毒,从道场四层到铁路隧道,从每一次深夜配药到每一次危险时刻的互相照应。她想起寒尘第一次把金针递给她时的眼神,那个十七岁少年平静地说“用得上”。
她把残卷合上,看向窗外的夜色。省城的天际线被霓虹染成暧昧的橘红色,远处隐约有警笛的声音。沈清漪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手却莫名地稳不下来。
她不确定这种不稳,是来自对于换血仪式的紧张,还是来自残卷那句话背后的、另一个层面上的呼应。
她把杯子放下,轻声说:“希望后天一切顺利吧。”
吉言,她想。这句不算祈祷,只是说给夜里听的。
楼下传来煤球的一声低吼,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台子上掉下来。然后传来煤球气急败坏的声音:“老大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我刚才以为有刺客!”
寒尘的声音随即传来:“你蹲在冰箱面前啃鸡腿,我走不带走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刺客来了我啃鸡腿,你来了我也啃鸡腿。但刺客来了你可以直接上手,你来了我在吃你的鸡腿,我心里虚不虚?”
“……你把鸡腿还我。”
“肉已经进肚了。皮毛都不剩。你可以选择原谅我,或者再给我买一个。”
沈清漪听着楼下的吵嚷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一点微弱的、悬在心头的紧张感,被这不着调的对话冲淡了大半。
她起身拉开抽屉,把几包药材按配比装好,又取出金针用酒精棉仔仔细细擦过一遍,一根一根码在绒布上。这些针明天会扎进寒尘的经脉,用它们做桥,引他的血过到她体内。
她盯着那些针看了很久,然后拉灭台灯,闭上眼,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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