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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小龙挨了一顿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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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龙是把书包摔到炕上的。

    那声音不大,却把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小军正蹲在门口啃玉米,玉米都差点掉地上。小芳坐在桌边补账,抬头看了一眼,先看见的是哥哥那张发青的脸。书包带子斜着甩在炕沿上,像是一路都没顾得往正处理。

    “咋了?”小军最先问。

    小龙没答,转身就往门槛上一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头低着,像谁再多问一句,他就能当场炸开。

    李享知那会儿正在灶房切咸菜,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没急着问。他太知道这孩子的脾气了,越是绷得紧,越不能上去硬撬。可等饭端上桌,小龙连筷子都没拿,忽然冒出来一句:“我不想去学堂了。”

    饭桌一下静得没了声。

    这句话来得太猛,连屋外那只啄食的鸡都被惊得扑棱了两下翅膀。小芳手里的碗轻轻碰了一下桌沿,汤晃出来一点。小军瞪着眼,像没听明白。这个家里,谁说不去学堂都还像句气话,偏偏小龙说出来,就像一块石头直直砸进水里。

    李享知把菜盘往中间推了推,抬头看他:“谁说啥了?”

    “没谁。”小龙声音发闷。

    “没谁,你会把书包摔成这样?”

    小龙咬着牙,胸口一鼓一鼓的,就是不肯讲。

    其实从他一进门,小芳就看出来了。小龙不是单纯气,是整个人像刚从外头一路硬撑回来,脸绷得发紧,眼底却发红。那不是被打一顿的样子,是在外头被话一层层压过,压到最后连喘气都硌得疼。

    还是小军先从外头拼回一点风声。中午他回村时听见两个半大孩子在井边学嘴,说学堂里今天闹了一出。有人拿李家摆摊说事,说李小龙他爹现在就在道口卖吃食,扯着嗓子招呼人,跟卖笑脸没什么两样;还有人学先生的口气,说人要走正路,不能心浮气躁,家里做些上不了台面的营生,孩子也跟着把心用歪了。

    小军说的时候,连自己都不敢抬头。他平时嘴快,这回却越说越慢,因为他能感觉到饭桌上的气一点点沉下去。小芳听着,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比谁都明白,小龙最近在家里帮了不少忙,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不是一点没认同父亲这条路。可学堂那地方最讲脸面,几句闲话一砸,最先碎的就是少年人刚长起来的那点硬壳。

    而真正让小龙受不了的,还不只是同学学嘴。

    上午最后一堂课,先生点人起来背书,小龙本就心里发堵,背得慢了一句。后头有个男孩故意拉长嗓子来了一句:“他昨晚怕是没背书,在道口帮他爹卖花生去了。”屋里立刻有人憋笑。先生先是敲了下桌子,说学堂不是市面,接着却又顺着话头训了一句:“书念不好,只想着早点出去糊口,那还来念什么?”

    其实小龙一早进教室就觉得不对劲了。前排两个男孩一看见他,就互相挤眼,嘴里还故意学着道口摊子前招呼客人的腔调。等到课间,有人从后头拍他肩膀,笑嘻嘻问:“你家今天卖啥?要不要先给咱同窗留一包?”周围几个人立刻跟着笑。小龙起先忍了,只把书往桌上一压,当没听见。可这些笑不是一阵就散,反而像围着他转。等到先生进门,笑声才压下去,人却都还在偷看他。

    他整整一上午都坐得笔直,脊背发僵。书上的字他不是没看进去,是看进去又浮出来,心始终落不稳。别的同窗被点起来背书,顶多背错挨一句训;轮到他,他总觉得全屋子的人都在等,等着看李家那个摆摊的儿子会不会又闹笑话。

    这句话原本也许不是冲着他一个人,可满屋子目光全落到了他脸上。小龙站在那儿,耳朵根一阵阵发烫,像有人把他扒光了晾在课桌前。后头那男孩还不算完,等先生转身写字,又压着声说:“你爹那样的人,念不念书都一个样。”

    小龙就是在那一刻顶回去的。

    他先是回头瞪了一眼,对方反倒挑衅似地笑。再下一刻,小龙的书本就拍在了桌上,张口回了一句“你再说一遍”。这一声不低,先生当场把戒尺拍在桌角,让他出去站着。全班都看着,像在看一出早就料到会闹起来的戏。

    他站在门外晒了整整一堂课。日头照在墙上,反过来的热一层层往脸上扑。屋里先生讲什么,他其实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倒是教室里偶尔飘出来的压笑声,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着他。他一会儿想冲回去狠狠干一架,一会儿又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间学堂。

    放学时,别的孩子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把“李叔”“摆摊”“卖花生”几个词拖得很长。小龙低着头,把书包带子扯得死紧,一路走得很快。过村口井边时,他还听见两个妇人拿着水瓢说笑:“李家这阵有点钱了,孩子脾气都跟着见长。”那话也许不全是在说他,可他脚步还是猛地顿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狠狠干推了一把。

    他是在那一路上把火越攒越高的。攒到进门那一刻,已经不是一句“没谁”能压住的了。

    小军学到后半句时,声音都低了下去。小芳听着,脸一点点白了。她比谁都清楚,小龙平时最要的就是这点面子。衣服旧一点他能忍,鞋子补了线也能忍,唯独别人拿爹说嘴,他忍不了。

    “你跟人动嘴了?”李享知问。

    小龙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他先说咱家!”

    “我问你,动没动嘴?”

    “动了。”小龙把牙咬得死紧,“他们说你在路边讨生活,说我以后就算念书,也还是得跟着你挑担子。我能不回?”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那股憋了一路的火和羞,在这一刻全压不住地往外窜。小龙不是不知道家里这阵子的日子好了一些,不是不知道新书新鞋靠的是父亲道口那摊。可越知道,他在学堂里就越不知道怎么抬头。别人拿父亲的营生说笑,他反驳一句,心里就有另一个声音在顶他:人家说错了吗?

    小芳低头看着碗,眼圈慢慢发热。她不是替哥哥委屈那几句难听话,她是知道那些话像钉子,正好钉在哥哥最疼的地方。他这阵明明已经开始跟着家里往前走了,可学堂里一句“你爹摆摊”,就能把他刚立起来的那点劲狠狠干歪。

    “先生怎么说?”李享知又问。

    小龙呼吸急得厉害,像每说一个字都得从胸口往外扯:“他说我心浮,说我在学堂里顶嘴,不服管教。还说读书不是为了以后站在路边卖东西。”

    饭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谁都没动筷。屋里只剩下小龙急促的呼吸声。小军看看爹,又看看哥,第一次连劝都不敢劝。小芳更是把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一松,这桌子上的气就彻底散成一地碎片。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都沉了。

    李享知没立刻发火,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是没想过孩子在外头会受这层气。年代就摆在这儿,很多人穷得只剩一张脸可端,于是越爱拿“体面”两个字去压别人。可真等这话落到自己儿子头上,他胸口那股火还是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只是这股火里,不全是冲学堂去的。还有冲自己。是他把摊子往前撑,却忘了大儿子正卡在最爱脸面的年纪;是他以为家里日子松一截,孩子自然也会跟着松一截,没想到外头那层目光,比道口的风还刮人。

    “那你就说不念了?”李享知盯着他。

    “不然呢?”小龙眼里全是堵着的委屈和火,“我坐在那儿,谁看我都像在看笑话。先生点我的名,全班都盯着。我一句都堵不回去。”

    “堵不回去,就不念了?”

    “我就是不想去!”小龙一下把那口气全喊出来了,脸涨得通红,“他们说的又不是假的。你就是在道口卖东西。你让我怎么坐在那儿装没事?”

    屋里没人动。

    小军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小芳捏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发白。她知道哥哥这不是单纯闹脾气,他是在外头被人拿父亲的活路戳了脸,回家以后,那股疼没处放,只能狠狠干到最亲的人身上。

    李享知看着大儿子,半晌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前阵子只顾着把家里这摊买卖撑起来,却还是低估了外头那层眼光有多毒。孩子不像大人,能把气往肚里压。小龙这个年纪,正是最爱硬撑脸面的时候。一边靠着家里这摊买卖穿上新鞋、新书包,一边又在学堂里被人拿这摊买卖踩,他心里那根绳早就绷得快断了。

    “吃完饭,跟我去院里。”李享知终于开口。

    小芳悄悄看了父亲一眼。李享知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可她知道,父亲越是这样,心里越重。他没有立刻拍桌子,也没有当着弟弟妹妹把话掀穿,已经是在给大哥留最后一点喘气的地方了。

    这话一落,小龙就知道这事没完。他坐在那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也没再吭声。小军一口饭都不敢多吃,小芳更是连筷子都放轻了。整个饭桌压着一层雷,谁都知道,真正要炸的,不在这张桌上,而在天黑以后。

    院子外头,晚风已经起了。墙角那截柴垛被风吹得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逼近。

    而这场父子之间真正的硬碰硬,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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