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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镜像副本。
村东头一间破土坯房,屋顶露天,冬月寒风顺着窟窿“呼呼”往里灌。
四个人挤在角落里,鸡仔一样取暖。
江辰靠在土墙上,手里攥着个冷硬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啃。
——哪怕馒头干得掉渣,噎得他直皱眉,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往下咽,像是在跟谁较劲。
距离他吐血,已经过去一天了。
清醒之后,他没再提过吐血的事,也没说过自己看见了什么。
康小佳等人问起,他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一句“没事,有点累”,敷衍过去。
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像是缺了一块。
晕倒前的画面模模糊糊,像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只记得,浓雾里有一张巨大的猫脸,一双竖瞳还倒映着他的影子。
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不是猫瞳孔的注视,而是什么更庞大,更遥远的某种存在。
该怎么比喻这种感觉呢?
江辰想到了自己曾在航天体验馆里,尝试真空行走时的巨大地球图案。
飘渺无垠的太空,安静的不像话。
巨大美丽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人眼盯久了,甚至会产生“星球正在呼吸”的错觉。
江辰彼时就是那种感受。
他像是宇宙里一粒尘埃,看见了地球长出了眼睛,借着那双猫瞳,隔着副本,隔着时空——
轻轻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恶,更没有偏向。
就像人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可就是那一眼,却让江辰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痛苦是真的,吐出来的血液里还夹杂着内脏碎块,那种天旋地转,脑袋随时要炸开的癫狂也是真的。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极致的幸福和狂热。
“我被看到了。”
“我被看到了。”
“我被看到了。”
像信徒看见了神。
像飞蛾扑向烈火。
江辰知道他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内脏破裂,精神接近崩溃,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他想再被看一眼。
想再感受一次那种被至高存在注视的感觉。
想变强,想强到足以站到那存在面前,让它好好看看自己。
这个念头简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
……
“江少,慢点吃,别噎着。”
周昌递过来一支红酒瓶,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找到水,就只找到这个,凑合喝吧。”
——江辰吐血晕过去之前,怕队友丢下自己逃生,他直接向三人保证,如果他能活着回去,就每人支付五十万。
这个度把控的很好。
承诺十万,二十万,三个人可能还会考虑。
承诺一百万,一千万,难免会让人觉得太假像是随口一说画大饼。
而五十万,刚好卡在普通人的积蓄目标和感觉伸手就能够得到的金额上。
……
江辰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把嗓子里的干馒头冲下去。
这红酒喝起来一股纸浆味。
“从村子里拿来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堆着的七八个冷馒头,随口问。
一边的周昌跟康小佳脸上都有点不自在。
前者辩解道:“其实也不算偷,村子里晒谷场上流水席摆了一天,好多菜都浪费了,我们不敢动那些菜,就拿了点馒头。”
——其实就是偷。
村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他们四个外来者不想做任务,又不想跟村民有接触。
所以只能跟过街老鼠似的,藏起来不敢露面。
说起来,偷馒头有点丢人。
可在生死面前,脸面和道德早就不值钱了。
康小佳抱着个馒头小口小口啃,表情有点沮丧: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偷过东西。
被学校家庭规训的“好学生”,就连快要饿死了拿个馒头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没事的妹妹。”
周昌安慰她,“这都是祭祀完的贡品,到时候搞不好都得丢,我们拿点怎么了,馒头又不值钱。”
康小佳点点头没说话。
王磊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大口大口撕咬着干馒头,噎得狠了,他就举起红酒瓶往喉咙里倒。
他手里那瓶似乎没问题,一张嘴,全是酒味。
此刻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看得出王磊很想活。
“要不……我们今晚就走吧?”
他有些神经质地念念有词:“别在村里待了,这里太吓人了,还是回车里安全,回车里好。”
纸扎汽车又不用汽油,只要沿着盘山公路开,一直绕圈子也行。
反正怎么都比在村里强。
——从几人躲进这破房子开始,王磊隔半小时就要说一遍。
翻来覆去就是“回车里”“别待村里”。
江辰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扒着烂墙头往外看。
外面天已经擦黑,夜色宛如晕开的墨水,一点点把村子吞噬。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一声的唢呐声,细细的,飘飘忽忽,总让人听不真切。
江辰皱了皱眉:
这时候吹唢呐?
村里在办白事?
不是说说黄老太太过寿吗?
“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借着周昌的力气站起来,蔫蔫道,“收拾东西,回车上去。”
几人本身就是以他为主心骨,听到这立刻行动起来,把剩下的馒头打包,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村口走。
天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没亮几盏,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像座死村。
偶尔有几声猫叫,远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四人脚步很快,大气都不敢喘,一路小跑冲到了村口的纸扎大巴旁。
拉开车门钻进去,关上门,四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还是车里有安全感。
至少,这是个移动的安全区。
“我来开?”江辰坐到驾驶位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别别别!”王磊立刻拦住他,脸色发白:
“你把车开到悬崖下面怎么办?我来开。”
他才不担心江辰的伤,但他是真怕死啊。
江辰瞥了他一眼,没坚持,往旁边挪了挪:“行,你来开。沿着盘山公路慢慢绕,别开太快。”
“行。”
王磊双手握住纸糊的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纸扎车缓缓启动,慢悠悠地驶离村口,开上了盘山公路。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灯只有微弱的光,仿佛两只昏黄的眼睛,在浓雾里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再往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路,也看不清尽头。
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康小佳和周昌靠在座椅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
王磊全神贯注地“开”车,不敢有半点松懈。
江辰靠在副驾上,闭着眼休息,五脏六腑火烧火燎的疼。
车慢慢往前开,还没出村子范围,周昌忽然动了动耳朵,谨慎开口:“你们听……是不是有音乐声?”
众人都竖起耳朵。
风里,除了风声,还真夹杂着点别的声音:
嘀嘀嗒嗒,呜呜咽咽。
是唢呐声。
还有锣鼓、镲片,敲敲打打,混在一起,是标标准准的白事调子。
那声音阴恻恻的,顺着风飘过来,忽远忽近。
“出殡?”
江辰抿着嘴巴,神情严肃起来,“这边……一般都晚上出殡?”
民间出殡都是赶早,天不亮就出发,争取入土为安。
哪有傍晚出殡的,这已经不是吉不吉利的问题了。
那声音远远隔在车前面,像是要阻拦他们离开。
“我我我我……”
王磊哆哆嗦嗦抖起来,半边纸扎身体哗哗作响:“没事的,没事的,跟我们没关系,开过去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他明显快吓死了。
这副本本来就邪性诡异,现在又撞上村民大晚上出殡,指不定又是什么鬼东西。
唢呐声越来越近了。
调子也越来越清晰。
哀乐凄凄切切,吹得人心里发慌。
嚓声重重掉下来,仿佛有只手在揪着心脏,一下一下地生拉硬扯。
王磊开车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前面的弯道处,浓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队影子。
长长的一列,慢悠悠地往前走。
吹吹打打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还真有队伍……”康小佳喃喃细语,身体前倾,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一点。
近了。
更近了。
车灯微弱的光打在了那支队伍上。
看清的瞬间,车里的四个人同时僵住:
队伍很长,从弯道那头一直排过来,约莫有百十来号人。
最前面的,是两个披麻戴孝的童男童女。
白白的脸,红红的腮红,嘴角咧着诡异的笑,眼睛画得又大又圆,直勾勾地看向前方。
他们穿着鲜艳的红袄绿裤,手里举着引魂幡,脚不沾地,轻飘飘地往前飘,像被无形的线提着。
后面是吹唢呐的乐队。
四个人,穿着灰布孝服,头上戴着白孝帽。
可他们的脑袋,不是人头。
是一颗颗老鼠头。
尖尖的嘴吻,长长的胡须,圆溜溜的小眼睛,灰黑色的鼠毛覆盖在整张脸上。
它们穿着人的衣服,长着人手,鼓着腮帮子吹着唢呐。
嘴边鼠须一翘一翘,发出嘀嘀嗒嗒的声响。
棺材两侧跟着一群送葬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是老鼠脑袋。
披着麻,戴着孝,有的手里拿着哭丧棒,有的捂着嘴,发出“吱吱”的哀鸣。
像在哭丧,又像是在窃窃私语。
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牙根发酸。
队伍两侧,还有村民抬着一堆纸扎物。
纸糊的二层小洋楼,跟村里的房子一模一样。
纸扎的小轿车,锃光瓦亮。
纸扎的金山银山,被童男童女捧着,轻飘飘地跟着队伍走。
全都是给死人烧的东西。
这是老鼠在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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