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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古兰斯特城的鸡鸣便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像谁在城头一下下敲着铜片。凌烽醒来时,身边的尤朵拉还睡着。她蜷着身子,脸朝他这边侧着,呼吸很轻,像河面上将散未散的雾。晨光从圣殿高处的石窗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凌烽没有动,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昨夜的一切仍清晰如刻。他想起她扑进他怀里时那种几近孤注一掷的勇敢,也想起她在他耳边一遍遍唤“萧哥哥”时,声音里藏着的、多年未散的重量。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古兰斯特城正在苏醒。几个早起的妇人抱着木盆往河边走,比恩已经带着战士在城下跑步,口号声在晨雾里断断续续,像远山的雷。一切都还平静,可凌烽知道,这份平静是暂时的,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高就没了。
他正想出门,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回头,尤朵拉已经坐起来,睡裙的肩带滑下一半,眼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她看见他,像忽然想起昨夜,脸微微红了,却没有躲,只冲他笑了一下。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她问。
“你多睡一会儿。”凌烽说,“我下去看看他们训练。”
“我跟你一起。”尤朵拉说着便要下床。
凌烽没拦。他知道这女人一旦定了主意,比谁都犟。
两人并肩走出圣殿,往训练场去。城里的族人见了他,都纷纷点头致意,有些孩子躲在墙角,亮晶晶的眼睛里又好奇又崇拜。尤朵拉走在他身侧,没挽他,却离得极近,任谁看了都明白,他们的圣女今天与往日不同。那种不同,不在衣衫,不在神色,而在她眼底多出的那种安定的光。
训练场上,比恩正带着人练侧翼包抄。凌烽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等一组动作结束,他才抬手指了指最东侧的几人:“你们两个,在过了第二个障碍后跑重了。战场上不是赛跑,重了的那一步,会撞在一起,子弹可不认你们谁先谁后。”
那两个年轻战士脸一红,立刻正身。比恩也点头,把凌烽说的记下。
一整个上午,凌烽都泡在训练场。他把从海狼那里学来的几套丛林小队战法拆开来讲,讲得极细。什么时候散,什么时候合,谁当眼睛,谁当诱饵,谁在最后面踩掉痕迹。那些东西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一场场死人堆里拣出来的。黄金族的战士听得入神,连汗都顾不得擦。
午后,凌烽正和比恩对着地图推演,一名城卫匆匆来报,说城外码头来了船,自称是“从岛上过来”的。凌烽抬头,看了一眼比恩。
“是穆恩他们。”他放下手中的炭笔,朝城外走去。
船靠岸后,穆恩、罗尔德蒙和凌峰跳了下来。凌峰整个人被晒黑了一圈,眼神却更硬了,见着凌烽,咧嘴一笑:“哥,你在这儿躲清闲,可把我们累惨了。”
“岛上怎么样?”凌烽问。
“都按你说的,三支队伍并成两股,一部分练丛林,一部分守岛。韩锋那边的人到了,海狼的人接应,已经开始在玛瑙斯集训。”穆恩说,从怀里摸出张折得极小的纸,“这是奥丽薇亚传来的。刚果那边有动静了。”
凌烽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几行极密的小字,写着一个坐标和几组时间。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折好放进衣袋。
“怎么说?”罗尔德蒙问。
“他们找到‘巴莫拉’的边了。”凌烽说,“而且,毁灭者的车队,在三天前又进去过一次。那里面,一定有什么。”
“那还等什么?干他娘的!”凌峰一听,眼里立刻窜起火。
“急什么。”凌烽看他一眼,声音不大,却极稳,“人还没练透,进去就是送。先把古兰斯特城这百人拉过去,和海狼的人合练一周。一周后,如果他们还站着,我就带他们进林。”
穆恩点头:“海狼也说了,至少得五天。他那边已经在玛瑙斯准备了个旧营地,能住人,有淡水,够练。”
凌烽转向比恩:“我把你也算进去了。你带一百人,后天动身。圣女坐镇城中,不随队。”
比恩看了尤朵拉一眼,像在询问。尤朵拉微微点头:“你们去,我留下。城不能空。”
比恩这才领命。
傍晚,凌烽和穆恩他们在圣殿外摆了张小桌,就着河风吃饭。凌峰吃了几口,忽然低声问:“哥,那个圣女看你的眼神,不对啊。你俩……”
凌烽筷子顿了一下,没答。凌峰立刻不敢再问,低头扒饭。穆恩在旁笑,也不戳破。只有罗尔德蒙咂着嘴,说:“这地方不错,仗打完了,我要来养老。”
凌烽看他一眼:“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夜里,凌烽去找尤朵拉。她正在露台上,看天边升起的月亮。他走过去,把后天出发的事说了。尤朵拉听完,只“嗯”了一声。
“我把你留在城里,不是不信你能打。”凌烽说。
“我知道。”尤朵拉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月光,清而深,“我会把城守好,把家看好。等你回来,你带我去江海。你答应过我的。”
“对。我答应过。”凌烽说。
两人没再说话,只并排站着。夜风从河上吹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月光浸透的旧画。远处,有黄金族的青年在城下吹起一支极悠远的调子,断断续续,像在给谁送行。
凌烽望着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河面,心里想,快了。等他把这片林子走穿,把该杀的人杀干净,就能真正停下来。
也许到那时,他就能像眼前这轮月亮一样,安安静静地照着一些人,不必再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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