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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庄园的正厅里正式开场。
水晶灯从穹顶垂下,像倒挂的冰瀑,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光洁明亮。长桌铺着暗金纹的桌布,银器与瓷盘在灯下泛着冷而贵的光。侍者鱼贯而入,像被训练过的仪仗队,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凌烽坐的位置不算起眼,在长桌中段偏后。可他很快发现,这位置根本藏不住人。摩黛丝提就坐在他对面,隔着烛火和酒杯,视线总像有重量似的落过来。夜姬坐在他左手边,姿态松弛,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细刀。卡西与亚撒并肩坐在稍远处,一个笑靥如花,一个如坐针毡。
乔纳森作为主人,举杯致意,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诸位赏光、愿友谊长存之类。宾客们纷纷举杯,笑声和杯盏碰撞声在厅中荡开,像一层浮在表面的金色泡沫。
凌烽对这些虚礼不感兴趣。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杯红酒,目光像在游荡,实则一直没离开过几个人。主位上那个叫乔纳森的年轻人,看似温和,可每当他目光扫过场中某人时,都带着一种极快的掂量,像在做交易。还有他对面一位褐发中年男人,全程没怎么举杯,只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那男人手指极长,骨节分明,西装袖口下露出半截淡青色的纹身,像蛇鳞。
“那个人是谁?”凌烽低声问夜姬。
夜姬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切着盘中牛排:“安德烈·沃克。北美的军火中间人。和船王家族有些往来,但更深的那条线,跟东欧有关。”
凌烽“嗯”了一声,把这个人记在心里。天怒人在东欧,资金和武器都要有人经手。如果安德烈和东欧那条线有交集,那这条鱼,就值得多看一看。
主菜上了一半,亚撒忽然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凌烽身侧,低声道:“凌大哥,摩根在露台。他说有些话,不能在屋子里说。”
凌烽点头,端起酒杯,和夜姬交换了个眼神,起身随亚撒出了正厅。
露台外的风比刚才更大。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像一排烧红的牙齿。摩根站在石栏边,指尖夹着根没点的雪茄。见凌锋来了,他转过身,把雪茄塞回口袋。
“你刚才问我,毁灭者到底怕什么。”摩根说,“我想现在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凌锋走到他旁边,双手撑在石栏上,没说话。
“十一年前,毁灭者第一次蜕变时,用的不是人类强者的血。是一支从西伯利亚冰层下挖出来的东西。”摩根说,“那东西让他的力量变了质,也让他的命,和某个地方绑在了一起。”
“什么意思?”凌锋问。
“我不能说那个地方在哪儿。但我知道,他每次蜕变完,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回到那里。像蛇要回洞,像机器要回炉。”摩根望着远处,“我本来也快摸到那个位置了,可惜当年被他发现,差点死在黑海。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继续走下去的人。现在,我等到你了。”
凌烽看着他:“你想让我去那个地方?”
“不,是带你去看。我老了,走不到最后。但你行。”摩根说。
凌锋沉默了几秒。风从露台外灌进来,把正厅里的音乐和笑声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忽然想起郑虎,想起死亡沙漠,想起那些在黑暗里被他一个一个拔掉的敌人。现在,又有人递给他一条更黑的路。
“要多久?”凌锋问。
“从纽约出发,最快三天能到。”摩根说,“但我不保证回来。”
凌锋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我从来没指望谁保证。”
摩根也笑了,笑得像头终于闻到血腥味的暮年老狼:“那就明天走。”
两人回到厅内时,甜点刚上。凌锋坐下,发现对面摩黛丝提的酒杯已经空了,正由侍者续上。她的眼神有些飘,像在酒精和某种情绪里慢慢浮着。见他回来,她忽然起身,绕过桌面,走到他旁边,弯腰在他耳边说:“送我回去。现在。”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夜姬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秒。
凌锋没动,只低声说:“你喝酒了。让乔纳森安排车吧。”
“我就要你送。”摩黛丝提说,语气像命令,又像撒娇,带着一层极薄的委屈,“你刚说,今晚会陪我。”
凌锋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点点头,对亚撒和摩根说:“我送她回去。明天出发前,我去找你。”
摩根点头。夜姬也站了起来,语气很淡:“我回酒店。有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凌锋起身,和摩黛丝提一起朝外走。两人穿过人群,引来不少目光。洛克菲勒家的大小姐,和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并肩离开,这消息比晚宴上任何一支香槟都更让人回味。
车是摩黛丝提自己的,停在庄园门廊下。司机已经拉开车门。她没上车,转头看着凌锋,眼里映着满园的灯火,像碎掉又聚起的星星。
“你刚才在露台,和摩根说了什么?”她问。
“一些旧事。”凌锋说。
“又跟那摊子事有关。”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己也压不住的心疼,“你就不能,哪怕一晚上,不想那些吗?”
凌锋没说话。他看着她,想起罗马那个夜晚。那晚她也是这样站在月光里,身后是乱过之后的庄园,面前是一整片不确定的未来。那时候她比现在更锋利,像随时会刺伤靠近的人。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眼里的冷意化了大半,像冰下开始流动的河。
“今晚不想。”凌锋说。
摩黛丝提笑了,像终于听见一句想听的话。她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去,又往里面让了让,仰起脸看着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凌锋矮身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与目光。车子驶出庄园,汇入夜色。路两旁的灯光像被拉长的金线,从车窗上流淌而过。摩黛丝提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发间有一股很淡的香,像雪后初晴时某种花的气息。
“萧云龙。”她叫的是那个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我这大半年,最怕听到什么消息?”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
“怕别人说,你在哪场战里,没回来。”她说。
凌锋没答。他只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指。那手冰凉,像在风里等了太久。
车一路往北,朝她在纽约的住处驶去。城不夜,夜正深。凌锋知道,明天的路只会更难走。但今晚,他答应过不想。那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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