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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沙漠的夜冷得像另一个世界。白天滚烫的沙粒迅速失了温度,风再一吹,便像有无数细小的冰碴往人骨头里钻。凌烽在营地边生了堆火,火光把周围的黄沙映成暖橙色,像在黑布上烫出一个小洞。
韩锋从车里翻出几包压缩干粮和两听罐头,又变戏法似的摸出瓶白酒。他用军刀撬开罐头,架在火边烤,油星子滴进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串亮星。
“喝点,暖暖。”韩锋把酒递过来。
凌烽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在体内点了条***。他没说话,只盯着火光出神。
韩锋也不催。他知道凌烽这趟去绿洲,带回来的不止一包遗骨。有些东西压在心上,比背上的分量更沉。他只能陪着。
过了很久,凌烽忽然开口:“我准备把虎子葬在江海。”
韩锋看他一眼:“不回北境了?他家里那边……”
“他家里没什么人了。”凌烽说,“就一个老母亲,前年也走了。走之前还念叨,说虎子要是能回家,就把他的东西埋到村后头那棵大松树下。后来我去过,那棵树被雷劈了,只剩半截。”
韩锋“嗯”了一声,没再劝。
“我想把他葬在江海东郊的烈士陵园。跟咱们那些老兄弟挨着。他那人爱热闹,一个人躺在大漠里,肯定不习惯。”凌烽说到这儿,喉咙紧了紧,又灌了口酒,硬是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火堆“噼啪”响了几下,像有什么在火里炸开。风从远处吹来,卷着细沙,扑在脸上,痒而凉。凌烽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郑虎的声音。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嗓门大得能吓飞一林子的鸟,吃饭时总爱抢他碗里的肉,说“队长你吃慢点,我给你试试毒”。那时候大家都年轻,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以为谁也不会先走。
“韩锋。”凌烽低声说。
“嗯?”
“你说,我这几年是不是变了?”
韩锋愣了下,随即笑:“你这话问得跟个娘们似的。变不变,能咋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动作再快一点,虎子是不是就……”凌烽没说完,只摇了摇头,像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放屁。”韩锋骂了一句,“当年那种情况,你能把其他人带出来,已经是老天开了眼。虎子那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你比我清楚,换了你,你也会那么做。因为你们是一样的人。”
凌烽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火光把那些旧疤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斑驳的地图。这只手开过枪,握过刀,杀过数不清的人。可它也有没做好的事,没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夜深了。韩锋靠着车轮睡着了,呼吸沉而匀。凌烽却毫无睡意。他披上外衣,走到营地外的一片沙地上。月亮挂得老高,清辉泼洒下来,把沙漠照成一片银灰色的海。
他忽然想打拳。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打出来,今晚连坐都坐不安稳。他慢慢脱掉外衣,赤着上身,只留一条黑色长裤。风一吹,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握了握拳,朝前一步迈出。
“呼!”
一拳破风,沙地里像炸开个小坑。他不再保留,杀人之道、八荒破军拳、魔王霸杀拳,一招一式在月光下施展开来。拳风卷着沙粒,像从地上扬起一片片碎银。他越打越快,身形在沙地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影。
可打到后来,他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一些声音。不是枪炮声,是郑虎当年教新兵时总爱说的话:
“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光知道往前砸,遇上比你快的,你就等死。你得先站住。站住了,才有下一拳。”
“队长,你老教我进攻。可有时候,能把兄弟们护住的那一下,比打死十个敌人还他妈值。”
凌烽的动作彻底停下。他站在月光里,胸口起伏,额角沁汗。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一直藏在他身体深处,只等这样一个夜晚被风翻出来。
“站住了,才有下一拳。”
他低声重复着,闭上眼睛。
风从四面来,沙在脚边打旋。他想起的不是那些杀伐的拳式,而是一次次在战场上,用自己的身体替战友挡住刀枪的瞬间。那些瞬间没有招法,没有名字,只有一股子本能的念头——不能倒,不能让身后的人受伤。
他慢慢抬起双臂,在身前划出一个极慢的弧。左拳外撑,右拳内护,腰身微沉,双腿像生了根般扎进沙里。这不是攻,是守。像一扇门,像一面盾,像暴风雪中那盏始终不灭的马灯。
“烈火重生。”
他睁开眼,低低吐出四个字。
不是他以前会的任何一招。是他此刻才真正想通的一式。这一式,不主杀伐,甚至不主攻击。它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最危险的时候,护住自己,也护住身后的人。
凌烽在月光下反复打着这一式。一开始还很生涩,像在沙地里踩路,深一脚浅一脚。可渐渐地,那一式圆融起来。他的动作极慢,却重若山移,像整片沙漠的风都绕着他走。
韩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车边远远看着,没出声。他看得出凌烽在悟拳,也看得出这一拳里头的分量。那是用一条命换来的领悟,比什么秘籍都重。
直到天快亮时,凌烽才停下来。他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可眼里却清亮得吓人,像有什么淤积已久的东西终于化开了。
他回到车旁,韩锋递过来一条毛巾:“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凌烽擦了把脸,望向东方。那里已经泛起一线蟹壳青,像谁用刀在夜幕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剩下的一半呢?”
“等我把该埋的人埋了,该杀的杀了。另一半,自然也通了。”凌烽说。
韩锋点点头,不再问。他发动车子,两人在晨光里重新上路。沙漠在身后缓缓苏醒,那些沙丘、枯草、碎石,都被初阳染上一层薄金,像在为他们送行。
凌烽坐在副驾上,手里依旧攥着那枚身份牌。那上面的名字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温。他闭上眼,心里默念:
“虎子,我不一定会打得比你好看。但往后,我先把人护住。你的话,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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