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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进了五月,江海的春便真到了尾。后山的野樱已经谢尽了。风一吹,再没有那粉色的雾。
只有满坡新绿,浓得化不开。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人已经要换上单衣了。
只有冰窖外头,还常年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寒。像那里面,替这江海藏着一个不会过去的冬天。
凌峰仍每日都去。他如今已经不太需要皇甫若澜提醒了。到了时辰,自己便往山上走。
有时候拿一束新开的野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进去坐一坐。那冰窖,已经成了他心里最静的一处。
剑要养,鱼要等。可母亲这里,他只想坐着。像小时候,坐在这院子的门槛上,等她从山下回来。
只是那时等的人,如今睡着了。而他,仍是那个等的人。灵儿这些日子练剑更勤了。
天热了,她练完一整套,衣裳总要湿透半件。凌峰让刘姨每日给她备些淡盐水。
灵儿总说不用。凌峰说,练剑的人,不喝水,哪来的气。灵儿便乖乖喝。
她如今已经开始练第四式。那剑路比前三式都险。稍不留神,剑就会伤着自己。
凌峰不让她用真剑。仍用木剑。他说,第四式是
“折腰探月”。要的是腰劲和眼力。剑没练到那个份上,不如先练自己的腰。
灵儿便日日拉筋、站桩、下腰。疼得小脸发白,也不肯喊。凌峰看在眼里。
他有时候真想让她歇一歇。可到底没有。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将来是要自己走的。
他不能替她疼。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把那些疼都变成骨头里的东西。
那才是谁也夺不走的。皇甫若澜这些天倒比谁都忙。入了夏,山庄里要换一批新纱帐。
她带着刘姨她们把前院后院的旧帐全拆了,又去山下铺子里挑新的。灵儿跟着去了两回,回来时黑了一圈。
凌峰笑她。她便说:“哥,我黑点怕什么?我又不是去选美。”凌峰说:“你是去练剑。练剑的人,最不怕晒。”灵儿得意极了。
皇甫若澜在旁直摇头。她说:“你们兄妹,一个比一个野。”凌峰便笑。
他走到皇甫若澜身边,替她把新买回的几匹纱帐往屋里搬。那纱极轻。
可几匹叠在一处,也有些分量。凌峰搬完,额上已见汗。他近来体力恢复了不少。
可到底不是从前。他自己知道。有些时候,剑练得久了,肋下仍会隐隐发闷。
那是落星潭下那几剑留下的旧底。曹医师也说过,这辈子的根子,是那几回掏空的。
养得回来七成,已是万幸。凌峰不计较这些。七成,也够了。他如今不必再一个人杀穿千军。
他只要把这七成,用来守住这家里的人。那便比什么都值。这日傍晚,夜姬从外头回来。
她带了几封南洋来的信。一封是奥丽薇亚的。信里说,夜之女王已经回了暗夜城堡。
北塔修起来了。堡外新栽了一圈从闽州运来的白花树。她说,等来年,那花开了,就像江海的春。
凌峰看完,笑了笑。他让夜姬回信,就说,等来年,若那白花真开了,我会带灵儿去南洋看。
还有一封,是沈家来的。沈如松说,沈家北上的商路已经通了。那几车货也全出了手。
沈老太爷极高兴,说等秋天,要请凌峰去苏城吃蟹。凌峰说,这老头,春天看花,秋天吃蟹,倒会活。
他把信递给皇甫若澜。她看了,说:“沈老太爷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苏城的蟹,可不好弄。”凌峰说:“不好弄,他也弄得来。这老头,一辈子就这两样最精。花和蟹。”皇甫若澜笑。
她说:“那等秋天,我随你一起去。也带上灵儿。她还没正经吃过苏城的大闸蟹。”凌峰点头。
灵儿从外头跑进来,听见
“蟹”字,眼睛又直了。她说:“哥,苏城的蟹,有我们江海的好吗?”凌峰说:“各是各的好。苏城的蟹,膏黄。我们江海的,肉甜。到时候一样吃一回。”灵儿欢呼一声。
她又跑出去跟小武说。小武便逗她。说蟹会夹人。灵儿说,我不怕。我用剑。
小武哈哈大笑。那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和着蝉鸣,热热闹闹的。凌峰站在门口,看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想,这夏天,是真的来了。蝉一响,日子便更长了。长得让人觉得,这满山满院的暖,再也不会散。
夜里,凌峰又去了旧屋。那屋里已经有些闷了。他让穆恩给北窗加了层极薄的竹帘。
风一吹,那帘子便
“沙沙”地响。他坐下。夜引剑横在膝上。那剑如今已不像冬日里那般寒了。
它像也换了一副性子。极温。极静。不急着醒。也不肯睡死。只在凌峰的血与气里,极慢极慢地游。
凌峰咬破手指。那血滴进青瓷小盏。他拿剑蘸了。血没入剑格。那剑极轻极轻地
“嗡”了一声。这一回,那
“嗡”声比往日长。像从剑鞘深处,一路荡到了他胸口。凌峰闭上了眼。
他看见那尾鱼了。它比上回又大了一点。身子还是透明的。可那背上的鳍,已经能看出极淡极淡的银。
它不再绕着剑游了。它开始朝上游。朝着有光的地方。凌峰知道,那是这剑,终于肯从旧日的黑里往外走了。
像他一样。那鱼游得极慢。可它没有停。凌峰就在这闷热的夏夜,陪了它整整一个时辰。
等他再睁眼时,窗外的月已经升得极高。那竹帘上,落满了碎碎的光。
像这剑,把月光也引了进来。他慢慢站起身。剑已经回鞘。他用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剑柄。
他说:“快了。你再加把劲。娘还等着你。”那剑不响。可凌峰知道,它听见了。
因为那尾鱼,已经朝更亮的地方,又摆了一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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