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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深巷寻至天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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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掌柜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上官路人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事已成。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朵用朱砂画的、极小的——千瓣莲花。

    上官路人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千面阁的十二阁老,各有一枚标志性的印章。

    棋手用的是“棋子“纹,药师用的是“药葫芦“纹,绣娘用的是“针线“纹。

    而这一朵千瓣莲——

    她没有见过。

    “这是谁的印?“她问。

    女掌柜摇了摇头:“我只负责送信,从不多问。“

    杜五郎收了短刀:“那信你送了吗?“

    “还没来得及,“女掌柜苦笑了一下,“你们的人来得太快了。“

    上官路人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女掌柜脸上被黄蜡蹭红的那块皮肤。

    “你这一身易容的功夫,谁教的?“

    女掌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一个自称'绣娘'的女人。她教了我这张脸,让我在这里开绸缎庄,等着接一封信——接到了,就送到天音坊。“

    “天音坊第三间铺子——那间铺子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从外面看,是一家卖香烛的铺子。但从来没人进去买过香烛。“

    上官路人回头看了杜五郎一眼。

    杜五郎已经摸出了腰间的火折子,吹亮了一线火苗:“去不去?“

    “去。“

    上官路人走出绸缎庄,落日将南市的青石板路染成暗金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杜五郎、阿九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

    “阿九,你知道天音坊在哪儿吗?“

    阿九仰头想了想:“知道。我以前在那边讨过饭,那边第三间铺子确实卖香烛,但铺子老板从来不点灯,天黑就关门。“

    “你进去过吗?“

    “没进去过,“阿九顿了顿,“但我趴在门缝里看过。“

    “看到什么了?“

    阿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疑惑的表情。

    “门缝里不是黑的,是有光。但那个光的颜色很奇怪,不是烛火的那种黄色,是白白的、冷冷的,像月亮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光。“

    上官路人脚步一顿。

    白色冷光。

    她只在一种地方见过那种光——千年古墓里的长明灯。

    天音坊的第三间铺子,到底藏了什么?

    她握紧袖中的银针,加快脚步向南市尽头走去。

    落日坠入了城墙之下,洛阳城笼罩在暮色与炊烟之中,一片安详。

    可上官路人知道,那片安详底下,有一朵千瓣莲正在悄然绽放。

    天音坊在洛阳城南门内一条窄巷里,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的半边枯了半边绿,枯枝在暮色里举着像一柄缺齿的梳子。

    杜五郎把骡车停在巷口,三人步行入巷。

    巷内两边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还亮着昏黄的油灯,炒菜的油烟混着傍晚的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跟巷口槐树的气味搅在一起。

    第三间铺子。

    上官路人站在铺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门板是整块的柏木,没有窗,只有一扇极窄的透气扇嵌在门楣上方,从外头根本看不到屋里。

    门板上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三个褪色的字:香烛铺。

    杜五郎上前叩门。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力道重了些,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像是敲在实心墙上。

    “没人。“杜五郎皱眉。

    “里面有人。“

    上官路人蹲下身,手指贴在门板与地面的缝隙处,感受了片刻。

    “有风从底下漏出来,屋里通风是好的。还有——“

    她抬起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灰烬。

    “香灰。这铺子今天有人烧过香。“

    阿九凑过来,鼻子贴在门缝上嗅了嗅:“娘子,里面有股味儿,我闻着像……像庙里那种供桌上的味道,但又不全一样,多了一点甜。“

    “甜?“

    “像糖葫芦的甜。“

    上官路人与杜五郎对视一眼。

    香烛铺里除了蜡烛和香,不该有任何跟“糖葫芦“有关的东西。

    杜五郎不再犹豫,短刀从腰间抽出,沿着门板的缝隙往里一别,“咔嗒”一声,门闩被撬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蜡油、香灰和某种甜腻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铺子里没有点灯,但确实有光。

    阿九说得没错,那光不是烛火的橘黄色,而是冷冷的银白色,从铺子深处一面巨大的屏风后面透出来。

    那屏风是紫檀木雕的,雕的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边缘都镶着极细的银丝,银丝在冷光中泛起粼粼的光泽,像月下的水面。

    上官路人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间不过一丈见方的暗室。

    暗室的四面墙都是青砖砌的,但砖缝里嵌着一种半透明的晶体,那种银白色的冷光正是从这些晶体中散发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湿润,像某种埋在地下多年的矿石。

    暗室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尊青铜小鼎,鼎内堆满了烧尽的香灰,灰烬呈灰白色,表面有一层未燃尽的暗红色粉末。

    供桌正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画的也是一朵莲花。

    千瓣莲。

    每一瓣都用朱砂细细描出脉络,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花心处不是莲蓬,而是一只微微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黑色的,虹膜周围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极了上官路人今日在铜雀山庄翻开萧三郎眼睑时见到的那一圈金粉。

    “这眼睛……“杜五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也带了一丝罕见的迟疑,“画得像个活人。“

    上官路人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画上的那只眼睛,虹膜的纹路不是随意画的,是某种有规律的排列。

    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用针尖隔着半寸的距离沿着虹膜纹路的走向轻轻描了一遍。

    “杜不良,拿火折子来。“

    杜五郎吹亮火折子,把光凑近画幅。

    光线斜照之下,朱砂描出的纹路显现出暗影错落,上官路人用银针的针尖在纹路上一点一点地数过去,共二十四道弧线,十二道向内旋、十二道向外旋,形成一个精密的、像齿轮咬合般的图案。

    “这不是装饰。“

    “是什么?“

    “是钥匙。“

    上官路人放下银针。

    “这二十四道纹路对应的是某种机关的开合顺序——顺时针十二道、逆时针十二道。“

    她转过身,重新审视整间暗室。

    四面青砖墙,晶体矿脉,供桌,铜鼎,画。

    这间屋子本身就是一个机关室。

    “杜不良,阿九,你们后退到屏风后面去。“

    杜五郎二话不说拉着阿九退了出去。

    上官路人独自站在暗室中,先在东南西北四面的砖墙上各敲了三下——东墙声音沉闷,西墙声音空洞。

    空心的墙后面有东西。

    她又走到那面空心墙前,按照刚才用银针描出的纹路顺序,手指在砖面上依次按过十二个点。

    按到第七个点时,砖面忽然向内陷了一寸。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整整一个“回“字形的砖面依次下沉,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与铜雀山庄一模一样的乌木匣子。

    上官路人将匣子抱出来,放在供桌上,屏住呼吸打开。

    里面没有帛书。

    里面是一只青铜盒子,巴掌大小,盒盖嵌着一面打磨极薄的蚌壳,蚌壳内侧透出一张几乎透明的、薄如蝉翼的东西。

    人皮面具。

    上官路人取出那张面具,对着冷光展开——眉眼细致,鼻梁高挺,颧骨恰到好处,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连下颌处细微的胡茬都一根一根描画出来,逼真到令人后背发凉。

    面具内侧有一行用墨笔写的极小的字,笔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暖烟之仇,玉簪之债,同出一手。欲知其人,城西枯井见。

    上官路人将那行字来回看了三遍。

    暖烟之仇——柳生妹妹埋骨铜雀山庄暖烟阁。

    玉簪之债——锦霞阁三女工和赵家少夫人死于毒玉簪粉。

    同出一手——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棋手“布的局。

    那么千面阁中,“棋手“控制的不止是铜雀山庄这一个线头,锦霞阁和赵家玉佩这条线也是他的棋盘。

    而这张面具,和面具内侧的那行字,是谁放在这里的?

    香烛铺的掌柜?

    还是那个给女掌柜送信的人?

    又或者——这张面具在暗格里放了很多年,等着的就是今天有人发现它?

    她正要将面具放回盒中,手指忽然触到青铜盒底部有一处微微凸起。

    她翻过盒子,在底部看见了一个纹样。

    千瓣莲。

    和她袖中那封绸缎庄女掌柜未送出的信纸角上的印章一样。

    千瓣莲是绣娘阁老的标志。

    绣娘在香烛铺暗格里藏了一张人皮面具、一句指向棋手的话——她在用这种方式向棋手宣战。

    千面阁内部在分裂。

    上官路人将面具和青铜盒一并收回袖中,走出暗室,绕过屏风,看见杜五郎和阿九正一左一右蹲在铺子门口,把刚跑过来想探头看热闹的一个过路小贩吓得直退三步。

    “找到了什么?“杜五郎站起来。

    “一张面具,一句话。“上官路人将面具内侧那行字给杜五郎看了。

    杜五郎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短刀在腰间蹭了蹭,像是用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

    “上官娘子,你方才说'同出一手'——铜雀山庄的柳生和锦霞阁的女掌柜,背后是同一个人?“

    “至少绣娘认为是同一个人。“

    “绣娘又是谁?“

    “千面阁十二阁老之一,专管易容术、人皮面具、以假乱真的换脸功夫。“

    杜五郎深吸一口气:“你连千面阁有十二个人都知道?“

    “我知道的,可能比杜不良想象中要多,“上官路人将青铜盒重新藏好,又把那张人皮面具妥帖地折了三折收入贴身内袋,“但我知道的这些,萧郎君都知道。“

    杜五郎看了看她,那双常年混迹市井的、被洛阳城各色人事磨得极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郎君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忽然说。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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