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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太阳正在落下。
橘红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旅馆的晚饭是在一楼大堂吃的。
长条桌,木板凳,烛火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洛琪希点了炖菜、一篮面包、还有一壶热茶。艾米丽坐在我对面,用面包蘸着汤汁,吃得比前两天都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洛琪希给她倒了一杯茶。
“本小姐饿了不行吗?”艾米丽嘴里塞着面包,声音含混,但咀嚼的速度确实慢了一些。
我掰了一块面包,蘸了蘸汤,塞进嘴里。
——味道一般。不如赛尼丝和莉莉娅做的。
吃完饭,洛琪希去柜台结账。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艾米丽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窗外。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本小姐只是……看错了。”
我没有追问。
结完账,洛琪希走过来:“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我们走出旅馆大门。
街道上灯火稀疏,大部分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嘈杂的谈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艾米丽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我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巷子对面的一个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海报,彩色的,画着一个年轻女人,棕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下面写着一行字:
“著名吟游诗人——塞西莉亚·怀特——今夜于金蔷薇剧院倾情献唱”
艾米丽的手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艾米丽?”洛琪希也走了过来。
“没什么。”艾米丽转过身,声音比平时更硬,“走吧。回去睡觉。”
她没有再看那张海报,洛琪希也因此没有注意到。
但本王看见了。
这种骗人的把戏,连小朋友都骗不到吧……
【深夜】
暗影之王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认床——暗影之王只是白天睡太多了。
隔壁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了些动静。
真的有小朋友被骗了……
太棒了!
这就是本王心心念念的完美登场时刻啊!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路上的路人角色突然化身暗影之王从阴影中杀出!
消灭所有敌人后,只留下恐怖的传说与强大的背影!
爽!!!
我坐起来,穿上外套,把EA别在腰间,轻轻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艾米丽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我兴奋地关上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旅馆大门没有锁——她是从这里出去的。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我顺着街道往南走。
那个方向——金蔷薇剧院。
金蔷薇剧院坐落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三层石砌建筑,正门上方雕刻着一朵金色的蔷薇花——花瓣已经褪色,但在月光下依然能看出轮廓。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灯光,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
我走进去。
大堂空无一人,地毯上散落着几片枯叶。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舞台在正前方,深红色的幕布半垂着,烛台都灭了,只有一束光从顶楼的窗户漏下来,照在舞台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棕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和海报上一模一样。和艾米丽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艾米丽站在舞台下方,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她的肩膀在发抖。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个梦。
舞台上的女人低下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艾米丽。”
她叫出了她的名字。
艾米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跑上舞台,张开双臂,朝那个女人扑了过去——
——蠢货。
我没有动。
她的右手,在艾米丽扑过来的那一刻,微微缩进了袖子里。
那里面藏着东西。
艾米丽已经跑到了她面前。
女人的笑容突然变了——
从温柔,变成狰狞。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朝艾米丽的胸口刺去——
“——!?”
刀刃停在了半空。
不是她手下留情。是她的手,从手腕以下,不见了。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舞台上,洒在深红色的幕布上,洒在艾米丽的脸上。
艾米丽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母亲”的手腕——断口处光滑得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过。然后她看见,那只断手还握着短刀,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啊————!!!”
女人的惨叫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她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脸上满是惊恐。
“谁!?谁在那!!!”
艾米丽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舞台下方的暗处。
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棕色的头发,白色衬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剑,手里捏着一个玻璃瓶——不,不是酒瓶。是无数细小的碎屑,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像一片静止的星尘。
没错!正是本王!
每一颗碎屑都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真是丑陋啊。”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剧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种下流的伎俩——北神流?”
女人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你……你是谁!?”
“虽然对死人报上名号有些浪费,但……”我把手中的玻璃碎屑轻轻一推,它们重新聚拢,在我掌心上方旋转,变成数个旋转的圆环,“吾乃暗影之王。”
艾米丽站在舞台上,满脸是血,呆呆地看着我的方向。
“特雷弗……是你吗?”
暗影之王从阴影中来到了舞台上。
“闭嘴。”我打断了她,“站到后面去。别动。”
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乖乖退到了舞台角落里。
女人的断腕还在流血,脸色惨白,但她的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狠戾。
“小鬼……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她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剑——左手剑。北神流,左右手都能用。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只是个小鬼。我北圣——百变死神——会好好疼爱你的!来报我的断手之仇!”
话音刚落,舞台两侧的幕布后、二楼的包厢里、甚至观众席的阴影中——十几个人影走了出来。
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手持各种武器。短剑、匕首、细剑、锁链——
他们无声地围拢过来,把舞台包围得水泄不通。
艾米丽的脸色彻底白了。
“特、特雷弗……”
“本王说了,闭嘴。”
我看着这群刺客,大致扫了一眼。
一、二、三、四……十五个。加上那个断手的,十六个。
“北神杂技团吗?这个剧院当你们的葬身之地,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打保罗的时候,我可是很多招式都不方便使用的啊。
就用你们的命来测试一下吧。
我的新绝技——禁断·尘晶绝灭·神速圆锯·三千世界·螺旋断。
“小鬼。”断手的女人咬着牙笑了,“你确实有两下子。但一个人对付我们十六个——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鼠要是成千上万的话,确实很渗人。”我摇了摇头,“可惜这里只有十几只而已。”
我抬头看向舞台上方。
那里悬着一块巨大的背景墙——木质画框,绷着厚厚的帆布,画着某个宫殿的内景。几条粗麻绳从顶楼垂下,吊着那块背景墙。
我抬手,精准地切断了最左边的那根麻绳。
背景墙猛地倾斜,发出刺耳的木头摩擦声。
“——!?”
第二根。
第三根。
巨大的画框带着整块帆布,轰然坠落,砸在舞台中央,扬起一片灰尘。
落下的背景墙像一堵墙,把我和他们——隔在了同一边。
而艾米丽,被隔在了另一边。
“特雷弗!!!”她扑过来,拍打着那块帆布,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干什么!!!”
“接下来是限制级表演。”我的声音从帆布的另一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孩子不宜观看。”
“你——!”
“待在那里!!!”
——接下来。
先是惨叫。
然后是刀刃入肉的声音——不是“噗嗤”那种夸张的声响,是很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切开的声音。
然后是更多的惨叫。
有男人在喊:“他在哪!我看不见他!”
有女人在喊:“退!退!不要靠——”
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有东西飞溅到帆布上——暗色的,粘稠的。
艾米丽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帆布的另一边,光把影子投射在上面。
——不,不是一个人。
是无数个。
最中心的黑影,只是站立在原地,周身环绕着一圈圈圆环,还有其它小圆环在四处舞动。
每接近一个黑影,就有一个黑影倒下。
每倒下一个,帆布上就多一片暗色。
艾米丽看见,那些圆环在那个影子周围飞舞,像一群萤火虫,又像一群饥饿的蝗虫。它们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并传来恐怖的惨叫声。
时间失去了概念——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瞬间。
没有惨叫声了。
只剩下倒地的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
艾米丽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
但她听见了。
听见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
然后是沉默。
彻底的、死寂般的沉默。
“特雷弗……?”
没有人回答。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帆布的另一边,慢慢走近。
一只手从帆布的边缘伸过来——恐怖的,沾满了鲜血的手。
“走吧。”
她睁开眼睛。
月光下,那只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限制级的……你也是小孩子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本王没看。”帆布那边传来平静的声音,“本王闭着眼睛打的。”
“……”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指冰凉,但很稳。
她从那块帆布的缝隙里挤过去。
月光照在舞台上,照在那些倒下的刺客身上——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被切开,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但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艾米丽没有看第二眼。
“特雷弗。”
“嗯。”
“你受伤了吗?”
“没有。”
“真的?”
“区区砂砾,不及我半分。”
“……嗯。”
他们走下舞台,穿过大堂,走出剧院大门。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对不起。”
“……”
“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不该相信那个女人。不该……拖累你。”
“你说得对。”我也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你真的很蠢。”
她低下头,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但是——”
我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那是可能和你母亲有关的人。”我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换作本王,本王也会去。”
艾米丽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用力地擦着眼睛,把眼泪擦掉,又涌出来,再擦掉。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等她终于擦够了,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我。
“特雷弗。”
“嗯。”
“你脸上有血。”
“本王全身都是血。”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这两天的第一个、真正的、不带刺的笑。
“……走吧。回去睡觉。”
“嗯。”
这时,魔女也赶来了。
她站在剧院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法杖已经握在手里,水蓝色的魔力在杖尖流转——她是全速赶来的。
然后她看到了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站在艾米丽身边。
瞳孔猛地一缩。
“……特雷弗。”
她的声音在发抖。
“本王全部摆平了。”我摊开手,试图做出一个“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然后她的拳头砸在了我的头顶。
“咚”的一声,很响。
“你——!”洛琪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疼。”我捂着脑袋,真实地感到了疼痛。
“疼就对了!”洛琪希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才六岁!一个人!万一——万一——”
“对不起!”王立马认错。
洛琪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认怂。
反正今晚已经装到了~~~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我在旅馆醒来,发现你房间门开着,艾米丽房间门也开着……我以为……”
她没说完。
但本王懂了。
“本王不会再这样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认真一些,“暗影之王,没那么容易死。”
洛琪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
“回去再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尾音还有些发颤,“还有——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保罗先生。”
“为什么?!”
“让他管管你。”
“……本王不需要被管。”
“你需要。”洛琪希面无表情,“而且我还要告诉赛尼丝夫人。”
艾米丽缩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她的目光在我和洛琪希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洛琪希说,又像是在对我说,“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不该相信那个女人……不该——”
“行了。”洛琪希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轻轻擦掉艾米丽脸上的泪,“下次不要这样了。”
艾米丽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洛琪希站起来,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浑身染血的我和艾米丽。
“你……先自己洗干净再进旅馆。”
然后她抱起艾米丽,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王是埋汰了一些,但这就把我抛弃了吗……
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血的铁锈味和月光的清冷。
前面的两个人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本王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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