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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第三道路障,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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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偏过正顶的时候,鲜卑人的第三波冲锋来了。

    这一波跟前两波不同,骑兵和弓箭手一起上,没有先后没有间隙。西城街口的窄巷子瞬间被箭雨覆盖。箭矢从屋顶上射下来,从街道正面飞过来,从两侧的墙头上斜着穿过来,角度刁钻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赵风侧身贴在一面土墙后面,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钉进墙里,土屑噗噗往下掉。他偏头看了一眼——街道对面一个戍卒还没来得及贴墙,身上中了三箭,整个人往后倒,箭羽还在颤,人在倒下之前就已经断了气。

    "压住!"秦宁喊了一声,但她的声音立刻被箭矢的破空声吞掉了。

    这一轮箭雨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飞矢打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射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弹开,钉在木板上则是笃笃的闷响。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口大锅在煮着石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等箭雨终于稀疏下来时,街面上插满了箭矢,灰扑扑的地面像是长了一层白色的草。戍卒们从墙根和木板后面探出头,有人被射穿了胳膊,有人大腿上扎着箭还在流血,血顺着箭杆往下滴,滴在灰土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黑点子。

    "路障还在!"一个戍卒喊道。

    赵风朝路障看去。圆木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像长了一层白色的刺。沙袋也被射穿了好几个口子,沙子从里面往外漏,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但路障的基座没散,圆木之间的麻绳也没有断。他松了一口气,又抬头往屋顶上看了一眼,心里一下子又紧了起来。

    屋顶上至少蹲着二十几个弓箭手,分布在街道两边的屋檐和墙头上。有的趴在瓦片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有的蹲在烟囱后面只露出一截弓臂。他们居高临下,把整条街的射界都控制得死死的。刚才那轮箭雨就是他们放的——精准、密集、角度刁钻,一看就是专门练过巷战的。

    "盾牌手!"

    没有人应声。

    赵风回头看了一眼。原来那几个举木板的盾牌手,两个倒在地上,一个靠在墙角,手里的木板被箭射穿了好几处,透光的窟窿像筛子一样。

    "盾牌手,上前!"

    一个盾牌手刚探出半个身子,一支冷箭从屋顶射来正中他的锁骨。他闷哼一声向后退倒,木板哐啷掉在地上,箭尖从锁骨下面穿出来,鲜血顺着箭杆淌到地上。

    赵风咬紧了牙关。没有盾牌手,没有弓箭手可以还击,守军就只能在墙根下面被压着头挨打。等箭雨停了一波,胡兵冲上来,他们才能站起来打一轮近战。打完之后缩回去,下一波箭雨又来了。这样下去,不被杀死也被耗死。

    "屋顶有弓箭手。"秦宁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屋顶,"至少二十个人,分散在两边。不把他们打下来,咱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赵风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他也想打,但他知道自己的箭术——拉弓射固定靶子都未必能中,更别说射那些只露出半张脸的弓箭手了。他看了看身边的戍卒,会射箭的几个不是受伤就是已经倒下了。

    "给我一把弓。"他说。

    秦宁愣了一下:"您的箭术比我差多了。我来。"

    "你左臂抬得起来吗?"

    秦宁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脖子上的左臂,沉默了。她的左臂从昨晚就废了,现在连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拉弓。

    赵云从墙根后面站起来,右手握着枪,左手也握着一杆从地上捡来的短矛。他用牙咬住衣摆上的布条,慢慢把矛杆绑在自己的左小臂外侧。动作很慢——每一次用力都会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上去。"他说。

    "你左肩能行?"

    "不用左手用力,用矛杆挡箭就行。"赵云说着,已经把矛杆绑好了。他又扯了几根布条,咬住一头,用右手一圈一圈地缠紧,最后勒死结的时候牙关用力,额头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赵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伤兵掉落的弓,又从墙上拔下一支还能用的箭,拉弓——弓弦勒进手指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对准了屋顶方向射了出去。

    箭飞出去偏了半丈远,钉在屋檐上。

    他又拔了一支。这次瞄准的时间长了一些,松手时手指因为伤口疼痛抖了一下,箭射中了屋顶边缘的木椽,距离那个弓箭手还有三尺远。木屑崩起来,那个弓箭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对方已经注意到有人在射他了。那个弓箭手调转弓的方向,朝着赵风这边拉满了弓。

    与此同时,赵云动了。

    他从墙根下冲出去,步伐不算快——肩伤和腿上的伤让他跑不起来——但他的路线很刁,贴着墙边、踩着墙根的阴影。屋顶那个弓箭手刚把箭对准赵风射出去,赵云已经跑到他所在的屋檐下面了。

    赵云左手抬起来。布条绑着的短矛挡在头顶,当的一声,一支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箭钉在矛杆上,矛杆没断,箭尖卡在那里,尾羽还在颤。

    他借着这个挡箭的间隙,右手一枪刺向屋顶。枪尖从屋檐下方上挑,正扎在屋顶那个弓箭手的脚踝上。那人惨叫一声,从屋顶滑下来摔在地上,脚踝上多了一个血窟窿,枪尖在骨头里搅了一下,把筋都挑断了。下面冲过去的戍卒一刀砍了他的脖子。

    "一个。"赵云喘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下一个屋檐。

    屋顶上的鲜卑弓箭手注意到了赵云,开始调转方向朝他射击。四五支箭同时朝他飞过来,赵云用左臂上绑着的短矛不断格挡,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街巷里响个不停。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线;另一支钉在他左肩的布条上,布条被箭矢带动扯了一下,但没有伤到皮肉。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每走一步左肩就往外渗一点血,但枪尖始终指着前方。

    赵风站在下面,又射了两箭。他射得不准,但每一次拉弓都能把屋顶上某个弓箭手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哪怕只吸引一瞬间,也能给赵云争取到一枪的机会。他射了五箭,五箭都没中,但每一箭都让屋顶的弓箭手偏了一下头、收了半箭。

    赵云走到第二间屋檐下时,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砍断了好几根,短矛也松动了。他用右手把布条重新咬住勒紧,又往前走了两步。屋顶上那个弓箭手正在换箭,箭还没搭上弦,赵云的枪从下方刺上来,正中那人的大腿。枪尖从大腿内侧穿进去,从外侧穿出来,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两个。"

    赵云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每经过一个屋檐就往上刺一枪。有的正中目标,有的被躲开,有的只划破了一层皮。但他一直在走,枪尖一直在往前伸,身上的伤一直在增加。

    街对面的胡兵注意到了赵云的行动。一个胡兵从屋顶跳下来,落在赵云身后,举刀就砍。

    赵云听到身后的风声,转身晚了半拍,刀锋从他肩膀上掠过,削下来一小片皮肉,鲜血涌出来,把半截袖子染红了。

    他咬着牙回身一枪,枪杆砸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退了两步又扑上来。赵云右手握枪正面架住弯刀,左手——那只绑着短矛的手臂——横抡出去,矛杆抽在那人的太阳穴上。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那人的头猛地偏了一下,身体晃了两晃,弯刀从手里滑落,人跟着倒在地上不动了。

    赵云看着他倒下,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屋顶上的弓箭手开始慌了。他们已经没有了居高临下的从容,因为赵云走到哪里,枪尖就捅到哪里。而且他走得不算慢,虽然身上在流血,虽然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血脚印,但他没有停下来,枪尖也没有垂下去。

    最后几个弓箭手见势不妙,从屋顶后面跳了下去,朝城门口的方向跑了。

    赵云站在街口中央,浑身是血,左臂上绑着的短矛歪歪斜斜地挂在胳膊上,矛杆上钉着三支箭,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抬头看了一圈屋顶,确定没有一个弓箭手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赵风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赵云说,声音虚得像纸片,"歇一下就好。"

    赵风没有说话,把他拖到墙根下面靠着。赵云的后背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没了弓箭手的压制,鲜卑骑兵的冲锋少了一层掩护。但又一波骑兵已经冲到了路障前面。这一批人不再试图翻越路障,而是直接拿兵器砍圆木上的绳子。几刀下去,绑着圆木的麻绳断了一根,圆木松动了一下,往内侧滚了小半圈。

    "他们想拆路障!"周峰喊道。

    "上!不能让他们拆!"

    赵风提着枪冲过去,枪尖刺进一个正在砍绳子的胡兵后颈。那人手一松弯刀掉在地上,人跟着栽倒,但另一个胡兵已经砍断了第二根绳子,圆木又往内侧滚了半圈。

    路障的骨架在松动。没有了结实的圆木,沙袋也开始往外滑落。一个沙袋从圆木之间掉下来,砸在地上,沙子从袋口涌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堆。

    "圆木滚了!"

    第三根绳子断了。断口处麻絮飞散,像一把枯草被风吹走。

    整个路障的中段塌了下去。圆木滚到一边,沙袋散得到处都是,碎石和泥土摊了一地。那道撑了半个时辰的路障,终于垮了。

    鲜卑骑兵从缺口处涌入,马蹄踏在散落的碎石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第一个冲进来的胡兵举着弯刀大喊大叫,声音还没落地就被赵风一枪挑了下去。但第二个第三个紧接着涌了进来,弯刀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往后撤!"

    赵风一枪逼退最前面的一匹马,转身就跑,枪杆拖在身后。戍卒们跟着他往后退,他们穿过十字路口,退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只有两丈宽,两侧都是土墙,一旦被堵死就没有退路了。但这是最后一条能卡住骑兵的巷子——再往后就是帅帐和伤营了。

    周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能再退了。"他说。

    "我知道。"赵风停下来,转过身,重新握紧枪杆。

    秦宁从墙根下站起来,右手握着短刀,走到赵风身侧。她把短刀横在胸前,呼吸急促但眼神没有闪躲。昨晚包扎的绷带已经松了,从胳膊上垂下来一段布头,在风里轻轻晃动。

    赵云撑着墙站起来了。左臂上绑着的短矛已经完全松了,他用牙咬住布条重新拽紧,固定好矛杆,然后走到赵风另一侧。他走到位置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用枪杆撑了一下才站稳。

    三个人并肩站在巷口。后面是不到二十个还能站着的戍卒,浑身带伤,有人连握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有人靠在墙上喘气,有人蹲在地上用发抖的手捡起地上的箭矢插回箭囊,有人在伤兵堆里翻找还能用的兵器,翻出一柄断刀,掂了掂分量,握在手里又站了起来。

    赵风看着冲过来的鲜卑骑兵,手在枪杆上滑了一下——血太多。他把枪杆在衣摆上擦了一把,重新握紧。枪杆上一道道血手印,擦都擦不干净。

    骑兵越来越近了。马蹄在巷口激起一阵尘土,尘土后面是明晃晃的弯刀。跑在最前面的胡兵骑的是一匹灰马,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挂着白沫,连人带马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没有任何人回头。

    赵风握紧枪杆,把枪尖对准了那匹灰马的脖子。

    巷子里静得只剩下喘息声和马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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