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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没散。
拂晓的潮气裹着草腥气,浸得裤脚冰凉。
秦宁伏在半坡灌木丛后,长弓横压膝头。弓身沾了夜露,冰得掌心生寒。她指尖蹭过箭羽,鹤羽磨得发亮,是她自己一根一根理顺的。
视线钉死谷口。
坡下五十名骑射手分嵌在两侧石缝里,三百步卒隐在谷底乱石堆后。没人出声。甲叶凝了霜,蹭着枯草,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前探哨回报,鲜卑五百骑沿驿道疾驰,距谷口只剩三里。这帮人昨夜扫了两处村子,满以为卢龙塞守军新败、不敢出城,压根没料到有人敢在半道设伏。
“来了。”
身侧亲兵压着嗓子提醒,气息喘得急,额角沾着草屑,是刚从谷口摸回来的。
谷口先滚来黄尘。
跟着是马蹄声,闷雷似的撞进谷来。
鲜卑骑兵晃着身子出来,马背上挂满抢来的布帛、粮袋,兵卒扯着嗓子说笑,酒气隔着几十步都能闻见。为首的头目挎着弯刀,满脸横肉,挥着鞭子催马,压根没往两边坡上看。
骄横得很。
前队大半踩进伏击圈。
秦宁搭箭上弦,指节扣得发白。
弦声嗡的一下。
破空哨响撕破晨雾。
两侧箭雨泼下去。
前排胡人当场栽倒十几个。马惊了,人立嘶鸣,队伍炸了锅。胡人叫嚷着拔刀去挡,想冲坡,可坡上乱石灌木缠得马蹄抬不起来,站在底下,活像箭靶子。
“轮射!”
秦宁声量不高,顺着风传得清楚。
五十人拆成两班,一拨射罢一拨接。箭雨没断过,压得谷底人头都抬不起来。那头目吼得嗓子劈了,挥刀挡着箭,喝令后队撤。等退到谷口才发现,入口早被巨石堵了大半,仓促间根本撞不开。
混战熬了一刻钟。
胡人折了近百,连守军多少人都没摸清。那头目也是个狠的,眼见正面冲不出去,当即分了百余骑,往西侧缓坡绕。
想抄后路。
顺带截南边的粮队。
“周校尉,堵西侧!”
秦宁一眼看穿,声音清亮。
周峰带着百名步卒扑过去。西侧坡缓,马能冲上来,刚接战,守军就见了血。那头目亲自带队冲,弯刀劈得甲片崩飞,防线眼看着要裂。
秦宁侧身半跪。
长弓拉成满月。
三棱破甲箭扣在指间。
百步外,那头目正挥刀砍翻一名士卒,侧脸露出来。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弦,指尖一松。
箭啸着扎过去。
正中左肩。
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从马上栽下去。周围胡兵炸了锅,攻势登时滞了半拍。周峰趁势带人反压,把冲上来的骑兵又怼回坡下。
“烧辎重!别恋战!”
秦宁高声喊。
亲兵摸出引火物,往坡下扔。谷底枯草见火就着,风一刮,燎得半边天都红。抢来的布帛粮袋跟着烧,几匹伤马惊了,乱撞,胡兵阵型散得更彻底。
剩下的人护着重伤的头目,拼着命搬开谷口的石头,往西北逃了。
秦宁没追。
人手不够,追深了容易中伏。粮队平安,比什么都强。
“清点伤亡。收拾战场。去接应粮队改道。”
她收弓起身。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血渗出来,沾在袖管上。她牙一咬,用袖口横着抹了一把,血蹭得一片模糊,转身就往谷外走。
靴底踩过焦黑的草秆,咯吱响。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粮队的影子才慢悠悠晃到城关下。
二十车粟米,连成一条长龙。
赵风立在城门洞等。晨露早晒干了,甲片晒得发烫。绷了一夜的下颌,看见粮车的瞬间,才松了半分。
赵云站在他身侧,肩头裹着新换的伤药,草药味混着汗味飘过来。他望着一马当先的那道身影,笑了声,压得很低:“这丫头的骑射,比不少边军卒子还利落。”
秦宁翻身下马时晃了一下。
连夜设伏,又跟着粮队走了一路,腿都麻了。她刚上前要复命,赵风的目光先落在她左臂的血痕上。
眉头蹙了一下。
“受伤了?”
“擦破点皮。不妨事。”
秦宁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指尖抠着弓绳,靴尖蹭了蹭脚下的浮土。她低着头,声音放轻,一条一条报:“鲜卑折了百余人,粮车全数到齐。二十车粟米,两车粗布。药材只带了少量外伤用的,幽州府的药材队,还要晚两日。”
“先去伤营包扎。”
赵风语气没商量的余地,“粮草交割,叫旁人去做。”
秦宁愣了愣。
抬头撞进他沉肃的眼里,又飞快偏过脸,发梢扫过脸颊。她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往伤营走。走出几步,悄悄抬手碰了碰胳膊上的伤口。
血还渗着。
好像,不怎么疼了。
守将府内堂。
郭嘉听完粮官禀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案边摆着半块凉透的炊饼,皮都硬了,是今早送来的,他没顾上吃。
“你说,路上遇着一位柳姓女子,带着乡民救伤,还打退过鲜卑游骑?”
他开口很慢,话音里还带着病后的虚浮。
粮官连忙点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半包干草似的草药:“正是。右北平军户出身,人都叫她柳三娘,使一对短刀,身手极好。我们路过黑石村,正遇上她带人给流民治伤,硬塞了这包止血草,说卢龙塞刚打完仗,铁定用得上。”
郭嘉“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案头的伤营名册。
眼下关内缺医少药,伤营已经有士卒开始发热溃烂,真有这么个懂草药、能御敌的人在附近,倒是能解燃眉之急。可他也清楚,城关百废待兴,贸然上门去请,太唐突。
“记下这个人。”
他吩咐亲卫,“往后往黑石村一带征粮、收麦,多留意几分。”
亲卫应声退下。
郭嘉拿起笔,想在屯田策边角添两行字。刚写了半句,喉间一阵痒,他连忙捂住嘴,低低咳起来。咳得肩头都在颤,指节泛白,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溅出一点在纸上。
好半天才平复。
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看着纸上的墨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早年纵酒熬坏了身子,如今多劳半个时辰就撑不住。这北疆的摊子,还得慢慢将养着来。
傍晚清点完毕。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半宿,二十车粟米全数入账。算上城里剩的,省着吃,能撑十二日。断粮的坎,暂时迈过去了。
可药材缺口还悬着。
伤营七个重伤兵持续高热,医匠没办法,只能用冷水擦身。屋里飘着酒精和脓血的腥气,闻得人眉头直跳。
赵风和赵云巡城回来,刚踏进门,关外的斥候就撞了进来。
甲叶带风,卷着夕照的尘土。
“将军!河谷鲜卑大营动了!大批骑兵集结,像是要拔营南下!”
堂里瞬间静了。
烛火刚点上,火苗晃了晃。
郭嘉扶着案沿慢慢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河谷到卢龙的路线扫了一遍,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总攻。”
他声音不高,却笃定,“铜面那厮知道粮到了,派大队过来,一是探虚实,二是抢麦子。边地的麦,再有十日就熟了。”
指尖点向城南的麦田。
“明日起,加派乡勇帮百姓抢收。所有粮食、麦秆,全运进城。”他抬眼看向赵云,“你带一队骑兵在城外游弋,小股胡骑就打,大队就退,不用硬拼。”
“城防呢?”赵风问。
“西城豁口的夯土墙,今夜连夜赶。明日日落前,必须完工。”郭嘉咳了两声,压下喉间的痒意,“乡勇分三班,人歇工不歇。城里所有火油、滚石,全搬上西城头。他真敢来,先吃一顿再走。”
军令一道一道传下去。
城关又动了起来。
民夫挑着夯土往西城门赶,火把连成一条火龙,顺着城墙蜿蜒。乡勇扛着木石登城,脚步还生涩,却个个咬着牙,没人喊累。伤营里,秦宁包扎完自己的胳膊,又带着妇人们赶制绷带,烛火亮到后半夜,窗纸上全是晃动的人影。
有个小卒子挑土崴了脚,坐在路边揉脚踝。旁边路过的民夫放下担子,递给他半块炊饼,又扯了布条给他缠上。俩人没说几句话,民夫挑着担子又走了,脚步沉得很。
赵风巡完西城工地,路过伤营。
他站在窗根下,往里看了一眼。
昏黄油灯下,秦宁低着头穿针引线,侧脸映在窗纸上,线条很软。针脚走得密,指尖被针扎了一下,她吮了吮指尖,又接着缝。
他站了片刻。
没进去。
转身往城头走。
夜色越沉。
关外荒原上,远处的火把长龙在慢慢挪。鲜卑的人马,一步一步压过来。
风掠过女墙,带着哨音。
城头上的戍卒紧了紧手里的长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新一轮的仗,天一亮,就要开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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