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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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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案是在六月的一个夜里写完的。

    王威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一点多。日光灯管有两根,一根亮着,另一根启动器坏了——拧了几下才亮,亮了以后闪了十几秒才稳住。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摞写满了数字的横格纸。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掌反复压过,变得有些毛了,边角卷起来的地方用墨水瓶压着。

    方案不长——六页纸。第一页是现状分析:粮食加工近三年的收入曲线,从九六年到九九年,一条一直往下走的线。第二页是问题:设备老化、利润被大厂挤压、本村及周边原材料供应不足。第三页到第五页是转型方向——从加工转向养殖合作。不是自己养,是做“合作社“模式:村里有条件的户出场地和人工,养殖场提供苗、饲料、技术指导和销售渠道。第六页是预算——第一年需要投入的资金和预期产出,数字列得很细,从鸡苗的进价到第一栏出栏的周期到每只鸡的利润空间,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他写完第六页最后一个数字以后,把圆珠笔的笔帽盖上。笔帽盖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小的咔嗒声——笔芯里的油墨刚好用完了。他把笔放在那摞纸旁边,把数字从头到尾又核算了一遍。没有算错——他在心里过了两遍,又用算盘打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没有算数字,只是把那六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看这些东西能不能说服明天坐在那间屋子里的人。

    第二天上午,村委的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七位族老、村支书、村主任、会计、王威、和堂弟——堂弟不是来开会的,是来帮忙倒水的,但王威让他坐着,说“你也听听“。会议室是村委那间老屋——瓦房,墙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裂了,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胶带已经黄了。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九五年乡里发的,“乡镇企业先进单位“——红底金字,但红色褪成了粉的,金字也不怎么亮了。

    王威把方案复印了六份,不够每人一份——就先给几位族老各发了一份。纸在手里传了一圈,有的人翻了一页,有的人没翻——直接放在桌上,手指压在纸面上,等王威开口。

    王威站在那张桌子的上首——不是坐着的,是站着的。他没有穿西装——那件他哥的西装早就穿不下了——穿的是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衬衫是新的——他去乡里开会前买的,十五块,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粮食加工这条线——“他把第一页翻过来给大家看,“从九六年到现在,三年,收入一直在降。不是我们做得不好——是这条路走到头了。“

    一个族老把方案推回了桌子中间。“粮食加工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你爷爷做的是粮食,你爹做的也是粮食——到你这就不是了?“

    王威没有马上回答。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在想怎么反驳,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不是自己想清楚的。停顿完了以后他说:“爷爷那辈做粮食加工是因为村里只有这条路。现在路变了。“

    “路变了你就换?万一新的也走不通呢——你是拿村里人的钱在赌。“

    王威没有提高声音。他把第三页翻开来,指着上面的数字说:“我算过——连续三年的下降曲线,不是周期波动,是结构性的。后半年如果继续做加工,设备更新的钱加上亏损,年底大概到这个数。“他用手在纸上比了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那条被透明胶带贴住的玻璃裂缝在上午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桌面的方案上——刚好横穿过王威手边的那页纸。

    另一个族老开口了——比第一个年纪大,头发全白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是王威爷爷那一辈的人,论辈分王威该叫他三爷爷。

    “你说的那个合作社——村里有多少户能出人?现在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样的。你让六七十岁的人跟你养鸡?“

    “不用出力。“王威翻开第五页,指着一条条款——“合作社模式,场地和基础人工由农户出,技术指导和销售渠道由养殖场负责。风险分摊。不需要年轻劳动力——一个老人能照看的量,一只鸡的利润算下来,比种一亩地的玉米挣得多。“

    三爷爷没有再说话。他把王威递过来的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戴老花镜,把纸举远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放下。

    “你算的这个利润——是最好情况还是最差情况?“

    “平均。“

    “最差呢?“

    王威翻到预算的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是他算了三遍才写上去的。“即使第一栏成活率降到七成,加上饲料价格的波动,亏损控制在一千五以内。“

    三爷爷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他只是没有继续问了。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中午。期间堂弟起来续了三回水——铁壶里的水烧了又烧,用来招待的茶叶是去年剩下的,泡到第三回已经没什么颜色了,开水倒在杯子里是透明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墙上的锦旗在有人经过门口带起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金线在光里闪了一瞬。

    散会的时候没有正式表决——村支书在最后说了一句“方案先放这儿,大家回去想想“。但王威知道这已经算通过了——没有人再站出来反对,三爷爷没有再问,第一个开口的族老也没有再坚持。“想想“在村里的意思是不反对,但也不急着答应。

    十二个人陆续走出了会议室。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在门口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要回头说话,是因为门槛高,他抬脚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迈过去了。其他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王威站在会议桌前,把复印件一份一份收起来——有人把纸留在了桌上,有人卷起来带走了。他把剩下的纸理齐,用那支写完了油墨的圆珠笔压住。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他和他爹。

    他爹坐在靠门口那把椅子上——整个会议过程中他坐在那个位置,没有说一句话。不是坐在主座上,是坐在靠门口的角落里——一个可以随时站起来走出去的位置。但他没有走出去。他坐在那里听完了全程,没有开口。

    散会后所有的人都已经走出去了,他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看王威——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一秒钟,可能不到。他没有回头。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外面的太阳光里。阳光在门口的地面上画了一道边界——门里面是暗的、灰的、水泥地,门外面是白的、亮的、六月的太阳。他爹跨过那条边界的时候,背部的灰衬衫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他往左边拐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远了。

    王威站在会议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摞方案复印件。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第一页的边角被他攥出了一个折痕。他低下头,用拇指把那道折痕压平——压了两遍,折痕没有完全消失,但浅了一些。

    他把六页方案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没有封口——明天一早去乡里报批。文件袋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屉里有一个旧笔记本、一本机械手册、一截软铅笔、一盒回形针。他把文件袋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锁不锁——他没有锁。村企办公室的抽屉锁早就坏了,钥匙不知道丢在哪了。他关好抽屉以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六月底的光线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梯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平时看不到的那些,在光里变得像活的一样,上上下下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浮在那里。王威看着那些尘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没有人。六月的蝉鸣从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不响的时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停了,响起来的时候又震得耳膜发麻。王威站在院子中间,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没有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了。他又把手抽出来,站在蝉鸣声里,抬头看了一眼村委会屋顶上那根烟囱——没有冒烟。停工以后烟囱就没有再冒过烟了。铁皮烟囱的边角上有一块锈迹,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又扩大了一圈。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养殖场的方向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料槽被人用铁锹敲了两下的声音——当、当——是堂弟在添料。机器没有开——鸡舍里的活是靠手在做的。王威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透过门缝他看到堂弟一个人在鸡舍里——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往料槽里添新料。鸡群围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片咕咕咕的、密集的声响——那种声响在空荡荡的鸡舍里被墙壁反射了几次以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王威没有走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不是想到了什么,是感觉到阳光晒在脖子后面的那个温度。他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被汗贴在皮肤上——不是热的那个汗,是闷的。六月的省城应该也是这个温度——甚至更高一点。海龙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那家新修理厂里——不知道他干得怎么样,也没有问过。春节以后两个人没有通过电话。

    王威站在原地,把那个念头停了一下就放下了。然后他继续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以后,他从抽屉里把那份方案又拿了出来——不是要改,是想再看一眼最后一页底下的那行小字。数字没有变——亏损控制在一千五以内。他把方案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放在抽屉最里面,关上了抽屉。窗口那根日光灯管还在闪——不是坏了,是启辉器老化了。他没有关灯,让它继续闪着。窗户外面有一辆拖拉机从村路上经过——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被蝉鸣盖住了。

    王威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桌上的搪瓷缸是空的——早上倒的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白开水的味道,有一层薄薄的灰漂在水面上。他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了。然后把搪瓷缸放在桌子右上角——和建国放缸子的位置一样,只是这只缸子是白的,搪瓷掉了一小块露着黑铁。窗外拖拉机的声音已经远了,蝉鸣还在。他把手放在抽屉的把手上——没有拉开,只是放着。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明天一早去乡里。今天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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