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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证是六月下旬发下来的。
辅导员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按学号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前,从一堆牛皮纸信封里翻出自己的那个。建国排在第二十七个。前面的同学拆信封的时候有人笑了,有人跟旁边的人对了一下眼神没说话。轮到他时桌上还剩七八个信封——他把自己的抽出来,手指在信封口停了一下,没拆。
“不打开看看?“辅导员看了他一眼。
建国把信封拆开。红头文件,抬头是省教育委员会的章,正文两行——“张建国同志,分配至××县粮食局报到。“落款处盖着另一个章。
他把派遣证重新折好装回信封,放进上衣口袋里。辅导员已经叫了下一个名字。
毕业聚餐在食堂二楼。两张圆桌拼在一起,菜是食堂师傅炒的,比平时多了两个荤的。啤酒是用班费买的,绿瓶子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那个单位在深圳,“坐在建国对面的男生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搁,“我还没去过深圳——只听说是特区。“
“特区好——工资高。“旁边的人接。
“工资高消费也高。我爸说去了先住他战友家,在罗湖那边。“
“我北京的。“
“北京什么单位?“
“部里。先试用一年。“
“那不走了——能进部里的基本都留下了。“
建国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花生米有点潮了,嚼起来不脆。他旁边的同学被问到去向时说了两个字:“考研。“再旁边的是“省城——留校,当辅导员。“
有人把话头转到建国这边。“建国,你分哪了?“
“回县里。“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有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有人把话题扯到明年的分配政策会不会变。建国把筷子放在碗上,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建国走在最后,从食堂门口到宿舍楼的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密得把路灯的光切成碎块,落在地上像补丁。他踩过一块光、一块暗、又一块光。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回到宿舍他开始收拾行李。四年的东西摊在床上——课本、笔记、几件衣服、一双备用布鞋。他把课本码整齐,用一根绳子捆好。绳子在书角勒出一道印。笔记他没有全带——有些记了四年每一页都写满了的留着,有些只有前几页有字的放在一边。那些只有前几页有字的笔记大多是大一写的——那时候每一门课他都想学。
他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封信。半页纸,折了一道——“威哥:收到你的信,一直没回,事情多。村企批下来了,很高兴。爹在那边干得好就更好了。“后面是墨点洇开的一团黑——那团墨迹把后面还没写出来的话全盖住了。他把信折回原样夹进一本《政治学概论》里,绳子在书上又绕了一道。
班车是第二天下午的。建国把铺盖卷捆好扛上肩,从宿舍走到校门口。铺盖卷还是娘当年缝的那床——七年前去县高中报到时也是这一床。被面洗得褪了色,但针脚还在,摸上去每一道缝线都还结实。他的手指在包袱皮上按了一下。
班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车,座椅上的革面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建国把铺盖卷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靠窗坐下。车窗玻璃上有一层灰,他用巴掌擦了一下——外面的麦田露出来了,是熟的,该收了。
车开了以后有人开了窗户。风灌进来,带着麦秸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建国把派遣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和刚才一样的内容,没多一个字没少一个字。他重新折好放回去,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班车摇摇晃晃地在国道上走了三个多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扛着铺盖卷从村口走进来的时候,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的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爹在院子里喂鸡。背比建国大学报到那天弯了一些,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看见扛着铺盖卷的建国从院门口进来,手上的鸡食瓢停在半空。
“回来了。“
“回来了。“
爹把鸡食倒进槽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建国把铺盖卷放下,又从行李袋里拎出一袋化肥放在墙角——是省城买的,比县里便宜几块。上回爹在信里提过这事,他一直记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爹。
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他不识字,但认识那个红章。他把派遣证抽出来,手指在红章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跟七年前建国拿回来的录取通知书盖的是同一个地方。他把纸翻了个面看了很久——背面的白的,一个字没有。又翻回来,看那个红章。
“粮食局。“
“嗯。“
“好。“他把派遣证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递给建国。“离家近。“
娘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没问分到了哪里,只看了建国的脸一眼,转身进去多炒了一个菜。建国收拾行李的时候,娘把一条新缝的枕巾塞进铺盖卷里——白色的,边上一圈蓝色的线,没说话,又转进厨房去了。
报到那天是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县粮食局在县城老街上。大门是水泥柱子,左边柱子上掉了一块漆,露出的铁皮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永久,一辆飞鸽。传达室的老头问了他的名字,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
“新来的大学生?“
建国点了下头。
“二楼,最里面那间。“
走廊是水磨石地面,跟省城大学的一样——但这里的水磨石磨得多了,中间几块已经磨出了白色的底子。日光灯管是两管的,一根没亮,另一根闪了几下才稳住。走廊里有一股煤炉子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办公室的门开着。三张桌子,靠窗那张空着——桌上有一盏绿罩子台灯,一个搪瓷缸,一瓶没拆封的蓝墨水,一沓格子稿纸。
“你是张建国?“
说话的是靠门口那张桌子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往后梳,衬衫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支圆珠笔。说的是本地口音。
“是。“
“你那张桌子——老周上个月退了,桌子空出来了。先熟悉熟悉,明天开始写材料。“
建国把铺盖卷靠墙放好,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板上有几条裂纹。搪瓷缸里面是干的,缸底有茶渍。他把缸子拿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一下,接了一杯自来水,放在桌子右上角——跟大学时在图书馆的位置一样。
上午没人跟他说话。办公室里除了那个中年人还有一个人——女的,三十出头,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上不停地翻账本,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中年人在写材料,钢笔在稿纸上沙沙响。
快下班的时候中年人拿了一沓文件过来。“这是上半年的汇报——你看看格式。明天有个会,你学着记录。“
建国接过来翻了两页。汇报材料是按固定格式写的——基本情况、主要工作、存在问题、下一步打算。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粮食局的公章。
“你是省城大学来的?“中年人多问了一句。
“是。“
“哪个系?“
“政治教育。“
中年人点了下头,没再问。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顺手把窗台上那盆文竹转了个方向。文竹的土已经干裂了,叶子黄了一半。
中午建国去食堂打了饭——馒头、炒豆角、一碗稀饭。食堂的大姐问他是谁,他说新来的。大姐多打了一勺菜给他。他端着铝饭盒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吃,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个中午。
下午填职工登记表。格子里一项一项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政治面貌、家庭出身、文化程度、籍贯。
他在“家庭出身“栏写了“农民“。“文化程度“栏写了“大学本科“。“籍贯“栏写了村名。两个格子之间隔了大概一厘米——“农民“和“大学本科“在纸上挨着。他在这一厘米之间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填。
填完表交到人事科。人事科的人在表格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放进铁皮柜里。柜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了一下。
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有挂过日历的痕迹——四个钉眼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和一截矮墙。矮墙外面是县城的街。
他把铺盖卷解开。被子的叠痕还是七年前的那几道——从家里带到县高中,从县高中带到省城大学,从省城大学带到这里。他把床单铺平,四个角掖进床板下面,手掌在床单上来回压了两遍。然后把枕头放在靠墙的一边,枕巾是娘新缝的那条——白的,蓝边。
牙缸、毛巾、肥皂盒——在脸盆架上按次序排好。课本捆在床底下,搪瓷缸放在桌上,台灯的绿罩子上擦了一下。
派遣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路灯隔很远才一盏,橘黄色的光透过槐树叶子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街上人少了——偶尔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链条咬着链盒,吱呀吱呀的。远处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路口停了一下,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建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关灯——台灯的绿罩子把光窝在一小圈里,桌角以外的墙面都是黑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不是省城的气味,也不是村里的气味。是县城的——有槐树的涩、有煤炉未烧透的烟气、有远处粮库里粮食堆久了的那种干燥的甜。
他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有几秒钟坐着没动,然后躺下了。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被风吹歪了一点又回来。窗外又有一辆货车经过——不是往省城方向去的声音,是往村里方向去的。发动机声音远了以后,知了又叫了起来。
他没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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