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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夏天来的时候,建国第一次跑出了自家的院子。
他娘在灶房里烧水,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挤出去,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是反的,后跟踩着前头。他没管。院门外头的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烫,他踩上去缩了一下脚指头,又踩上去了。
路两边是矮墙。一只黄狗在墙根底下趴着吐舌头,看见他走过,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建国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住了——那里有一棵树。树很大,比他家院子里的任何东西都大,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上头爬着蚂蚁。
他蹲下来,捡了一根草棍。
草棍是干的,一头尖一头钝。他在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第一道是直的,第二道歪了。
“你画啥。“
建国抬起头。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从树后面钻出来——穿着短褂,脸上有汗,膝盖上蹭了一块青。建国没说话。
“我问你画啥。“那孩子蹲下来看他画的道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你画。“
建国把草棍递给他。那孩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在地上也画了一道。那一道比建国的都粗,画的时候草棍断了,他愣了一下,把两截都扔了。
“我叫王威。“
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叫啥。“
“建国。“
王威嗯了一声,把手上的泥在膝盖上蹭了蹭。他的膝盖上本来就蹭着青,再蹭一块泥,青和泥混在一起。
老槐树底下的蝉叫得正响。
海龙是被他娘牵到老槐树底下来的。他娘跟村里的一个女人站在树荫里说话,说了好一会儿,海龙蹲在地上拽她的裤腿,她低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别拽“——又接着说了。海龙不拽了,蹲着看地上的蚂蚁。蚂蚁从一个树根底下的洞里往外爬,排成一长溜,往树干上爬,有的掉下来又爬上去。
他顺着蚂蚁的队伍爬过去,看见两只光脚——一只是建国没穿鞋的那只,一只是王威的。
王威蹲下来看他。“你蹲着干啥。“
“蚂蚁。“
“蚂蚁有啥好看的。“
“蚂蚁搬家。“海龙指着地上那条线。
建国也蹲下来了。三个脑袋排成一排,对着地上一溜蚂蚁。蚂蚁从左边爬到右边,从树根底下出发,翻过一根草棍,绕过一块小石子,爬到树干上不见了。海龙用一根手指头在蚂蚁的路上拦了一下,蚂蚁绕了个弯,又继续爬。
王威站起来,仰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很高。最低的枝杈离地比他爹高了两个头。王威往上一蹿,两手扒住了枝杈,脚蹬着树干往上蹭。树皮扎手,他咧了一下嘴没松手。一条腿甩上去了,然后另一条腿也上去了。
“你会爬树不。“王威骑在枝杈上往下看。
建国仰着头。海龙也仰着头。
“上来啊。“
建国摇了摇头。海龙没说话,又蹲回去看蚂蚁了。
王威自己坐在树上,脚晃了两下。树枝上的叶子擦着他的耳朵,他伸手拽了一片,撕成两半,扔了。又拽一片,又撕。撕到第三片的时候他不撕了——因为他透过叶子看见海龙从兜里掏出来一包东西。报纸包的。
“那是啥。“
“花生。“海龙低头把报纸拆开,拆得很慢,报纸旧了,有些地方黏在花生上。
“炒的。“他说。
报纸打开了,一捧炒花生。花生壳上还沾着细盐粒,在日头底下反着一点点光。海龙把报纸摊在地上,三颗脑袋又排成一排。
王威从树上跳下来,脚后跟蹬了一下地面,腿一弯又站直了。
海龙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开始分花生。
第一把放在报纸左边。“这个给你。“他看着建国。
第二把放在报纸中间。“这个给你。“他看着王威。
第三把放在自己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最少。花生壳碎了的、瘪的都在他自己跟前。
建国看着自己跟前那堆花生,又看了一眼海龙跟前那堆。
“你少。“
海龙已经在剥花生了,他先把碎壳的挑出来,用两个拇指一压,壳裂了,露出两粒花生仁。他放进嘴里嚼,嚼完了才开口说话。
“你吃。“
他把最大粒的那颗花生仁塞到建国手里。王威自己抓了一把,连壳带仁一起嚼,壳和仁混在一起,嚼了一半吐出来一半在手上。海龙说:“壳不能吃。“
“你咋知道。“
“我表叔说的。“
建国把那颗花生仁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花生在舌尖上没了以后他还在嚼,像在等那个味道再回来一点点。
“你表叔干啥的。“王威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
“在外面跑的。“
“外面是哪儿。“
海龙想了一下,没想出来。“就是外面。“
王威把花生壳吐了,又问了一句:“外面的人都有花生吃?“
“我也不知道。“
三个孩子同时安静了。花生壳堆在地上,像一小堆撕碎的旧纸。树上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隔了一小会儿又叫起来。
建国把没吃完的花生攥在手心里。
那天下午老槐树底下很热,但树荫是一大片,遮住了三个人还有剩。
1980年秋天,表叔又回来了。这次他带回来的炒花生多——一大包,报纸裹了两层,外面还用细绳扎了一道。海龙娘在灶房里炒菜的时候,表叔站在院里跟海龙爹说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海龙在门口只听清楚了几个词:“那边““路子““明年“。他听不懂,跑回灶房从灶台上摸了一把炒花生塞进兜里,兜太小,装不下,掉了一颗在地上,他捡起来吹了一下又揣进去了。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黄的绿的一起落,铺在树底下,人踩上去沙沙地响。
建国蹲在树根上,用一根新草棍在泥地里画字——他不是在写字,是在照着墙上的标语画。标语上的字他不认识,但记住了形状,用草棍在地上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描。描到一半草棍断了,他换了一根,从断的地方接着描。
“你天天画。“王威蹲在旁边,手上拿着半块玉米饼,一边啃一边看。
“嗯。“
“画了有啥用。“
建国没抬头。“我爹说会写字就不是睁眼瞎。“
王威不问了。他把玉米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又去爬树。这棵树他爬了一年了,现在不用甩腿——手一攀、脚一蹬,三下两下就上了最低的那个枝杈。他又上了一格,再上一格,坐到了去年够不着的高度。
海龙到的时候兜里揣着花生,但是没拿出来——他先蹲下去跟建国一起画字。他不会画,拿着草棍在建国画的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王威从树上喊了一声:“你俩在底下画啥,上来。“
“上不去。“海龙仰着头。
“你试试。“
海龙走到树干跟前,两只手攀住树皮,往上蹭了一下,脚离了地不到一寸又掉下来了。他拍拍手不爬了。
“以后就上去了。“他说。
他把兜里的花生掏出来。花生还热着,揣在兜里捂了一路,壳上微微出了点潮气。这次他分花生的时候没摊报纸——直接用手抓,一把给建国,一把给王威,自己抓了一把跟去年一样少。
王威从树上伸下来一只手。海龙够不着。王威又往下探了一下,树枝弯了弯,海龙踮起脚把花生放在他手上。王威收回手的时候有一粒花生掉了,落在树根底下的叶子里,海龙蹲下去翻了两片叶子才找到。
“你表叔又回来了?“王威在树上剥花生。
“嗯。“
“这次带啥了。“
“炒花生——你手里这个。“
“还有别的没。“
海龙想了想。“有。他说还带了糖。我娘收起来了。“
王威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手又伸下来了。“再给点。“
“你自己的呢。“
“吃完了。“
海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颗——碎壳的多,瘪的多——从里头拈了一粒最圆的递给王威。王威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花生。
“你把好的给我。“
海龙把剩下那两三颗全塞进嘴里了,含含糊糊地说:“你吃。“
三个家庭那年秋天收成不一样。
建国爹蹲在地头,把一捆玉米秸拎起来抖了抖。玉米棒子不大,穗子稀,掰下来的时候有些粒是瘪的,他一个一个捡进筐里。包产到户分了地,但地少还是地少——他家的地在村东头最边上,土薄,下了肥也存不住。他从地这头走到那头,手里捏着一穗瘪玉米,站了好一会儿。建国娘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手里的玉米就明白了,没问,转身进去把灶台上的搪瓷罐子盖紧了一点。
王家院里堆着玉米、麦子和豆子。不是特别多,但院里堆满了——人多地多,收了粮以后按工分分,分到每户头上的虽然不比往年多太多,但地是自己的了,剩下多少都是自己的。老爷子站在院里把每家的粮堆看了一遍,看完了说了句“冬天的种子留够了,剩下的给各家分了“。老大搬粮的时候脸上是笑的,老二在旁边记着数,老三扛着一袋麦子往灶房走。院里的狗跟着他转,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黎家的收成不算多也不算少。海龙爹把自己那几畦菜地翻了,种了萝卜和白菜,长势不错。他知道粮食的事不是一年两年能变的,但院里那两畦菜是个信号——除了地里长的粮食,他还能种别的。海龙娘把收下来的萝卜切成条晒在院里,一长溜,从门槛摆到墙根。海龙蹲在旁边看萝卜条在日头底下慢慢缩,缩了一点点,又缩了一点点。他伸手去摸,他娘说“别动,没晒好“。
太阳快落的时候,村口的蝉叫得比中午轻了。
王威他娘的声音先响起来——从村那头,短促,带着一点急:“王威——回来吃饭——“
王威从树上滑下来,树皮在他手心里蹭了一声。他手心里全是树皮渣子,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跑了。
然后是建国娘的喊声。她的声音比王威娘轻,喊了两遍,第一遍在院里,第二遍在院门口。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把手里的草棍放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那儿已经攒了好几根草棍了,干的、半干的都有,长短不一。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背面的灰白色。日头还剩最后一截,把树冠染了一层红。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是那种很碎的、一块一块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翻得很轻。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海龙娘是走过来的——她没喊,端着空碗过来收海龙。走到树下看见海龙蹲在地上把花生壳拢成一堆。
“回去了。“她说。
海龙把花生壳拢得更拢了一点,拢成一个小堆,然后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停下,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把炒花生,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他娘等着他,没催,也没问。
天边的橘红色褪成了灰,又褪成了青。
三家的烟囱都冒了烟。张家灶台上多添了一瓢水——玉米粥,稀的,但比去年春荒的时候能捞着几粒玉米碴了。王家院子里几房的人围着几张矮桌,筷子和碗磕在一起,声音脆,王威嘴里塞着饭还在说话,他二嫂说“咽了再说“。海龙坐在自家门槛上,把手上最后一点花生壳捏碎了,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炒花生的咸味和焦香。他闻了闻,又闻了闻。他娘在灶房里说“洗手“,他说“等会儿“。
老槐树在暮色里黑下去。树根旁边石头上那几颗花生被晚风吹凉了,但没人去动——那不是没人要的花生,那是有人留给明天早上来的人。
明天早上,太阳会翻过淮河那边升起来,照到老槐树,照到石头上的花生,照到蹲在树下拿草棍画道道的那个孩子。今天的味道还在他指尖上——炒花生、泥土、槐树叶子和晚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明天洗了手就没了,但今晚,他还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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