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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看着落荒而逃的仆人,忍不住大声喊道。
“跑什么跑!这妖怪已经被俺老孙降服了,你们瞎嚷嚷什么!”
天蓬跟在孙悟空身后,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耳朵。
“瞧瞧,老子干了三年长工,在他们眼里还是这副待遇。”
“你这一嗓子喊的,全庄子都知道俺老猪又来了。”
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废话了,跟俺老孙进去见师傅。”
二人大步迈入院门。
院内早就乱成了一团,十几个家丁手持柴刀木棍退在墙角,个个浑身发抖。
高太公拄着拐杖,急匆匆从后堂跑了出来。
唐僧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一脸轻松的孙悟空身上,又看了看站在孙悟空身侧、神色老实的猪脸大汉。
高太公吓得躲在唐僧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颤声喊道。
“圣僧救命!那妖怪……那妖怪怎么跟在孙长老后头进来了!”
唐僧轻轻拍了拍高太公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孙悟空几步走上前,对着唐僧抱了抱拳。
“师傅,幸不辱命!”
“俺老孙昨天追到这妖怪的老巢,跟他大战了整整一夜,打得天昏地暗,总算是将他彻底制服了!”
“俺老孙本打算将他捆了带回来听候师傅发落。”
“可谁知道,这妖怪被俺打服之后,口口声声说他不是什么野妖,而是在此地专门等候东土大唐去往西天的取经人!”
“俺老孙一听,这不就是师傅你吗?所以便没动粗绳索,直接将他带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站在后头的天蓬听到“大战一夜”这四个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喝了一夜的仙酿,这也叫大战一夜?
不过转念一想,宿醉一场耗尽酒力,倒也勉强算得上是一场恶战,自己这老弟倒真没说瞎话。
天蓬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连忙把钉耙往地上一插,双手合十,对着唐僧规规矩矩地长拜下去。
“阿弥陀佛!弟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师傅法驾已至!”
“启禀师傅,弟子原本不是凡间精怪,乃是天庭执掌天河十万水军的天蓬元帅。”
“只因当年酒后失德,触犯了天条,被玉帝贬下凡间,又不幸错投了这具猪胎,在此福陵山云栈洞落草度日。”
“幸得观音菩萨点化,命我在此清修,等候师父您。”
“菩萨有言,待师傅您路过此地,便让弟子拜您为师,随您一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
“弟子在此,已苦候多年,今日总算盼到师傅了!”
“还望师傅慈悲,收下我这个徒弟!”
天蓬神色肃穆,说得有板有眼。
这一番话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高太公整个人都听傻了。
这霸占自己女儿半年的妖怪,竟然还是天上下凡的天神?还要拜这和尚为师?
唐僧静静地注视着天蓬,并未急着上前搀扶,神色间不见半点欣喜,反而沉吟了片刻。
良久,唐僧才缓缓开口。
“既然是菩萨的法旨,收你入门西行之事,贫僧自会考量。”
“不过,拜师的事情先放一放。”
“你与高施主一家这三年的俗世恩怨,今日必须先彻底了断。”
天蓬一怔,随即点头。
“全凭师父吩咐。”
躲在后头的高太公急忙从唐僧背后走出来,连连附和。
“对对对!圣僧说得在理!得先算算我们两家的账!”
高太公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这妖怪若真成了圣僧的徒弟,到时候师徒联手,自己这凡间小老儿哪里争得过他们?
必须趁着现在把事情敲定,免得日后被这妖怪偏袒报复。
唐僧看向高太公,又看了看天蓬,语气不偏不倚。
“昨日老施主已将前后缘由尽数告知贫僧。”
“此事平心而论,你二人各有对错。”
“高老施主,这汉子入赘你家三年,耕田劳作,替你高家挣下了大半家业,你见他露出真身便弃之如敝履,非要退婚赶绝,此乃你高家负恩在先。”
高太公脸色一红,低头不敢反驳。
唐僧又转头看向天蓬。
“而你,纵有功劳,但强行将人家女儿锁在深闺大半年,断绝其骨肉相见?此乃你霸道蛮横在后。”
“如今既然都在当面,休要再提打杀争执。”
“双方各退一步,商议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把这桩恩怨散了,如何?”
高太公生怕这妖怪反悔,连忙点头如捣蒜。
“老汉愿意退步!”
“只要这位……这位长老愿意放了我家翠兰,老汉愿意取出库房里的银钱,算作这三年的工钱补偿!”
“只求长老发发慈悲,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天蓬看着高太公那副如避蛇蝎的模样,心头最后那一丝凡俗的牵绊彻底烟消云散。
仙凡殊途。
自己堂堂天蓬元帅,何至于在此和一个凡夫俗子斤斤计较。
既然决定了一心求道,这些凡尘俗事多留一分都是羁绊。
虽说是为了应劫做戏,但这三年来,那高翠兰待他确实挑不出错处。
终究是自己这副妖躯吓坏了凡人,连累了那姑娘的闺名。
天蓬洒脱地摆了摆手,神色格外平静。
“老太公,不必多言了。”
“俺老猪志在求仙访道,重修真我,这凡间的金银铜钱于俺而言犹如泥沙粪土,俺一分一厘都不要。”
“这三年里,俺老猪替你高家开出的百亩良田、起的高楼大屋,连同赚下的那万贯家财,俺全都留给你家。”
“这些,便算作俺老猪给翠兰姑娘这半年的补偿,全当偿还了这半年的因果。”
高太公听得目瞪口呆。
万贯家财,一文不要?
连开垦的良田和建好的宅子全都拱手相让?
原本以为这妖怪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巨款,甚至恼羞成怒大打出手,谁能想到对方竟然大度到了这般地步。
高太公嘴唇哆嗦着,原本满肚子的怨气与恐惧,在这一瞬间竟化作了一股无地自容的惭愧。
“这……这如何使得……”
天蓬根本不听他客套,转过身去,右手捏了个法诀,对着后院方向凌空一指。
“破!”
一道淡淡的金光呼啸而出,径直穿透了后堂的门廊。
只听得后院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柄沉重的大铁锁应声断裂成两截。
几名胆大的丫鬟连忙跑向后院。
不多时,后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哭泣声。
一名身穿鹅黄锦缎衣裙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前堂。
女子身形消瘦,泪流满面,正是被关了半年的高翠兰。
“爹!娘啊!”
高翠兰一眼瞧见堂前的父母,哭喊着扑了过去。
高太公夫妇抱住女儿,三人抱头痛哭,哭声回荡在整个正堂之中,满院的家丁无不低头唏嘘。
天蓬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之中没有怨怼,也没有眷恋,唯有一片通透与澄澈。
红尘如梦,聚散有时。
这一放手,他心头原本压着的那一丝滞涩,竟然在这晨风之中荡然无存,道心反而更加稳固了几分。
唐僧站在一旁,将天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阿弥陀佛,放下执念,各得其所,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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