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 关山风雷 > 第0462章 武昌城下的长夜

第0462章 武昌城下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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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6年9月2日。武昌。

    北伐军兵临城下。

    沈砚之站在洪山南麓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千年古城的全貌。武昌城依江而建,城墙高约两丈有余,青灰色的砖石墙体上布满了岁月的裂痕和炮火的熏痕。蛇山横亘城中,黄鹤楼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可惜那座始建于三国的名楼,此刻被当作北洋军的瞭望哨,楼顶上架着一挺重机枪。

    "总指挥,侦察连的报告。"赵伯钧递过一张草图,"武昌城防一共三个师,约一万两千人。守将是刘玉春——吴佩孚留下来断后的那条老狗。城墙四周共布了四十七个火力点,城外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河里插了竹签。"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接过草图扫了一眼。

    一万两千人对北伐军目前能投入的兵力——第四军、第七军和第一军第二师,合计约三万多人。兵力上占优,但攻城战从来不是比谁人多。城墙在那儿,护城河在那儿,火力点在那儿——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程副军长呢?"他问。

    "他带人在城东侦察地形,说下午回来汇报。"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三天前从贺胜桥撤下来的那些人,现在又站到了武昌城下。很多人换了新军装,但衣服下面裹着的还是那副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马栓子死了,唐铁山还在后方医院生死未卜,老蔫的左耳永远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时间让他们休息。

    "传令各营,"他说,"就地构筑进攻阵地。炮兵连把火炮推到射程极限位置——不要节省弹药,先把城墙上的火力点给我敲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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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程振邦回来了。

    他比早上出去时多了一身泥——城东那边的护城河沿岸全是烂泥地,侦察的时候他亲自爬到河边测了水深。

    "砚之,城东那条路走不通。"他把军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护城河外面全是水田,一脚踩下去陷到膝盖。大部队根本展不开。"

    沈砚之递给他一碗水。程振邦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城西呢?"

    "城西好一点。"赵伯钧在旁边接话,"有一条旧官道直通文昌门,但官道两侧都是坟地,地形开阔,敌军火力一览无余。"

    "那就是说——"程振邦把碗放下,"四面都是死路。"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之重新拿起望远镜,对着城墙看了很久。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了暗红色,像血。

    "攻城梯准备了多少?"他问。

    "各团上报的数字——总共能做两百架。"赵伯钧说,"但木料不够。附近村子能拆的门板、能锯的树干都用上了。"

    "不够。"沈砚之摇头,"两百架,一架平均爬八个人,一次只能送一千六百人上城墙。城墙上一万两千人,火力密度是咱们的七八倍。冲上去也是送。"

    "那怎么办?"程振邦皱眉,"总不能围而不打吧?武汉三镇是长江中游的枢纽,拿下武昌才能打通南北。拖久了,孙传芳的部队从江西压过来,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北伐军总司令部的战略意图很明确:速战速决,拿下武汉,震慑东南。时间不等人。

    "挖地道。"他突然说。

    "地道?"

    "从城外挖到城墙底下,填炸药,把城墙炸开一个口子。"沈砚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选在保安门到望山门之间——那段城墙地基最老,砖缝最宽。"

    程振邦和赵伯钧对视了一眼。

    地道战。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攻城战中最残酷的办法。挖地道的士兵要在地下十几米深处,顶着塌方和毒气的危险,一寸一寸地往前掘进。而城墙上的敌军一旦发现地道的位置,就会用灌水、放毒烟甚至直接爆破的方式反制。

    "值得。"程振邦最终说了一句。

    "值得。"赵伯钧也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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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地道工程开工了。

    沈砚之亲自选了三十个胆大心细的士兵,全是北方人——他信得过老家的弟兄。带队的还是老蔫,这个没了半只耳朵的老兵,挖地道是他当年在东北挖煤时学会的手艺。

    "总指挥,您放心。"老蔫扛着一把铁镐,咧着嘴笑,"俺们老家那边,十岁就开始挖地窖。城墙底下的土再硬,还能硬过煤矸石?"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送这三十个人走到地道入口——一个伪装成坟包的小土堆,在城西南两里外的乱葬岗后面。

    "活着回来。"他说。

    "一定。"老蔫钻进了洞口。

    地道口的木板盖上了。三十个人消失在地下,像三十滴水融进了泥土里。

    沈砚之站在乱葬岗上,看着远处武昌城的轮廓。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腥气和坟地特有的腐土味。乱葬岗里的墓碑东倒西歪,有的连碑文都磨平了。这些死去的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支军队在他们脚底下挖地道,去攻打一座千年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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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地道战不是唯一的进攻手段。

    9月3日凌晨,北伐军发起了第一次总攻。

    炮火准备持续了四十分钟。第四军的山炮和迫击炮把城墙上的垛口翻了一遍,硝烟笼罩了整座武昌城。然后冲锋号响了——各团按照预定计划,抬着云梯冲向护城河。

    沈砚之带着预备队在二线阵地等着。

    他听到了护城河对岸的喊杀声、枪声、爆炸声。然后——

    "撤——!撤——!"

    撤退的哨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第一批冲上去的部队被打退了。护城河里漂满了尸体,云梯倒在河岸上,有的被炮火炸断,有的被守军推倒。

    "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第一批上去的六百多人,撤回来不到两百。"通讯兵的声音在发抖。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六百条命。一个冲锋,就没了四百多。

    他睁开眼,走到前沿阵地。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看到护城河对岸的城墙上,北洋军的士兵在欢呼——他们打退了北伐军的第一次进攻。

    "准备第二次。"他说。

    "总指挥——"赵伯钧想说什么。

    "我说,准备第二次。"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像铁一样硬。

    第二次进攻在上午八点发起。这一次换了战术——集中所有火力轰击一处城墙缺口,然后用敢死队扛着炸药包冲过护城河,炸开城门。

    敢死队一共一百二十人。报名的时候,沈砚之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些主动站出来的年轻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比马栓子还小——举着手喊:"总指挥,我报名!我会游泳,护城河拦不住我!"

    沈砚之走过去,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叫什么?"

    "李石头。湖南湘潭人。"

    "多大了?"

    "十七!"小兵挺起胸膛。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硬得像草,头皮上还有汗。

    "十七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对赵伯钧说:"把李石头从敢死队名单上划掉。"

    "总指挥——"

    "我说划掉。"他回头看了李石头一眼,"你活着。等革命成功了,你替我看看武昌城里的黄鹤楼。"

    李石头眼圈红了。但他没有争辩。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跑回了队列。

    上午八点整,敢死队出发了。

    一百一十九个人,每人背着二十斤炸药,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护城河。

    沈砚之站在前沿阵地上,看着他们冲过开阔地,跳进护城河,在水里趟着往前走。北洋军的机枪响了——不是从城墙上,而是从城墙根部的暗堡里。那些暗堡在炮火准备时被忽略了,现在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敢死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水里。炸药包被打湿了,有的炸不响。但还有人在往前冲。

    终于,有三个人冲到了保安门城门前。他们把炸药包堆在门洞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保安门的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但洞口被坍塌的砖石堵住了大半,人钻不过去。而且北洋军的预备队已经从城内冲过来,堵住了洞口。

    敢死队没有一个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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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3日深夜,地道里的老蔫派人送出了第一份报告:

    "已掘进四十七尺,土层坚硬,无水。未发现敌方反地道迹象。"

    沈砚之松了一口气。但赵伯钧在一旁提醒他:"总指挥,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挖五天才能到城墙底下。五天——敌军不可能一直没发现。"

    果然,9月5日凌晨,北洋军在城墙上发现了地道口的异常——乱葬岗方向的地面有轻微塌陷。刘玉春立刻调了一个连的兵力,带着抽水机和毒烟罐,向地道入口扑来。

    老蔫的人被迫提前引爆了部分炸药。

    "轰——!"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像大地深处打了一个嗝。地道口的土堆被掀翻了,泥土和碎石飞上了天。但城墙没有塌——炸药量不够,距离城墙地基还有一段距离。

    北洋军的毒烟灌进了地道。老蔫带着剩下的人从备用出口撤了出来——三十个人,只回来了十九个。十一个人永远留在了地下。

    沈砚之在备用出口接他们。老蔫爬出来的时候,满脸黑灰,眼睛被毒烟熏得睁不开,嘴里还在喊:"总指挥……俺们没炸开……"

    "够了。"沈砚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

    五天。地道战失败了。敢死队全军覆没。正面进攻两次被打退。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往上翻——第四军、第七军、第一军第二师,加起来已经伤亡了四千多人。

    这个数字在北伐军的战报里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统计。但对沈砚之来说,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张脸——马栓子的笑脸、李石头举着手报名的样子、老蔫咧着嘴笑时露出的黄牙。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纽扣,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

    "精忠报国。"

    四个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每一个笔画都记得。

    "爹。"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句话他十五年没说过了。从宣统三年他带着乡勇攻下山海关那天起,他就没再叫过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但现在他突然想叫一声。

    "爹,我累了。"

    夜风无声。乱葬岗里的野草在风中摇摆,像无数只挥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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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6日拂晓,转机来了。

    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城内。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趁着夜色从城墙下水道里爬了出来——那是武昌城内地下党组织派来的联络员。他浑身散发着恶臭,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武昌城内的敌军部署图。

    "沈将军,"联络员跪在地上,嘴唇干裂,"城里的人都在等你们。刘玉春的兵已经没粮了,士气低得很。你们再攻一次——就一次——一定能打进去。"

    沈砚之把他扶起来。

    "你叫什么?"

    "陈四。在汉阳兵工厂做工。"

    "好。陈四同志,你回去告诉城里的人——"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北伐军不走了。武昌城,我们一定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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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6日傍晚,北伐军发起了第三次总攻。

    这一次,沈砚之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投了进去。第四军从正面强攻,第七军从城东佯动,程振邦带着他的部队——

    "振邦,"出发前,沈砚之拉住他,"你从城西那条旧官道冲。我知道你说走不通,但那是唯一能让敌军分兵的方向。"

    程振邦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砚之。"

    "嗯?"

    "等打下武昌,你记得——你答应过给我当证婚人的。"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程振邦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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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6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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