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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中午,赵明哲端着个搪瓷碗,碗里堆着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蹲在工地西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台上吃饭。他吃得专心,沈佳宁给他带的一头糖蒜已经啃得只剩半瓣。
远处的苍松翠柏后面,露出寺庙正门的一角飞檐,朱漆斑驳,在正午的阳光下透出几分庄严古朴的气韵。
赵明哲咬下一块肉,抬眼瞅了瞅那庙门,嘴角一咧,笑呵呵地冲旁边的沈佳宁和潘西臣说:“你们说,人家大师傅在庙里诵经,咱们在庙外吃肉,这算不算不敬啊?”
沈佳宁正喝绿豆汤,听了这话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笑:“你少贫嘴。佛祖大慈大悲,还能跟你一个修马路的计较几块肉?更何况,我们是为他们修路。”
潘西臣也笑了,摆摆手,“明哲,你放心吧,我送饭绕了个弯,特意没从寺庙正门过。咱别到人家跟前去馋人就行。”
几个路过的工人听见,也轰地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赵经理这话问得实在,我都寻思好几天了。”赵明哲闻言,故意把碗里的肉夹起来,冲那工人扬了扬:“赶紧吃,别光顾着寻思。佛祖不怪,肚子要怪。”话音一落,山坡上又是一片笑声。山风悠悠地吹过来,把油香味和松脂香搅在一起,飘向大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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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革安热得像蒸笼,城里柏油路面都晒得发软。仟山里头却不一样,山高树密,风一吹,满山的凉意便顺着坡地淌下来,比市区低出两三度。工人们戴着草帽,虽然干得汗流浃背,倒也不觉得难熬。
钱钢穿着背心,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跟工人们说:“也就是赵经理有这本事,给咱弄来这么凉快的地方干活。这要在城里头,我这体格子早就烤出油了。”
几个年轻工人在旁边起哄:“钱工长,你那不是热,是虚。”钱钢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追着那小子跑了半个山坡,逗得满工地哈哈大笑。
七月中旬,仟山工程正干到紧要处。这天上午,赵明哲正在盘山公路拓宽段核对桩号,几个自卸车司机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车都停在半道上,人却一个个苦着脸。司机老丁走在最前面,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走到赵明哲跟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车呢?怎么回事?”赵明哲把卷尺往裤兜里一塞,皱起眉头。
老丁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发虚:“赵经理,我们几个的车全被拦在下面了。山脚那个李家窝子村,在村口设了卡,拿几根破木头横在道上,说咱的大车把他们的路压坏了,过一辆车交两块钱,不给钱不让过。我们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放。还说了,不交钱,除非车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旁边一个年轻司机忍不住插嘴:“就不是明摆着讹人吗?那村里的路是土路,前几天下雨被水冲了几个坑,咱的车还没过呢,赖到我们头上来了。两块钱,比从革安跑一趟油钱还贵!”
赵明哲听完,没急着发火。他朝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沉声道:“我去看看。”
潘西臣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走了过来,抬手拦住了他,“明哲,你只管抓工程进度,这事交给我。外围这些扯皮的事,我来办。如果咱们的车真把人家的路压坏了,该修的我们负责修,该补的我们一分不少补。但如果是借题发挥想讹钱,我老潘也不是头一回碰这种事了。”
赵明哲看了潘西臣一眼,老潘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旧制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透出一股少见的硬气。赵明哲知道,潘西臣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跟村里打交道的经验比他还丰富。可他又不放心,潘西臣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那帮村民要是不讲理,动起手来怕吃亏。他转头冲不远处的钱钢招了招手,钱钢小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石粉。赵明哲说:“老钱,你跟着潘经理走一趟。带上点人,别让潘经理吃亏。”
钱钢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赵经理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潘经理一根手指头。”他扭头喊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从工具棚里拿了铁锹把和撬棍,一伙人跟着潘西臣往山下走。潘西臣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赵明哲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待在工地上。
赵明哲目送他们下了山,脑子里已经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以后仟山工程的运输就会被人卡脖子。但愿老潘能顺利解决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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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西臣带着钱钢和几个工人刚走到山脚,远远就看见李家窝子村口横着几根胳膊粗的松木杆子,十几个精壮的小伙子或蹲或站,手里攥着镐把子和木棍,把那条唯一能过车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大脑袋,粗脖子,两只眼睛像牛眼似的,嘴里斜叼着半截烟。这人是大勇,李家窝子村出了名的滚刀肉,臭无赖。
潘西臣示意身后的人先停下,自己整了整衣领,走上去,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大勇兄弟,我是维修公司历山分公司的经理潘西臣。仟山改造工程的运输车得从咱们村这条路走,不周之处还请大家伙包涵。你们说我们的车把路压坏了,该修补的,我回头就安排人带着砂石料来修,保证把坑填得比原来还平整。可这两块钱一辆车的‘卡子费’,是不是……能抬抬手?”
大勇吐出个烟屁股,用脚尖碾了碾,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潘西臣一眼,咧嘴笑了:“潘经理是吧?你少跟我扯用不着的!这路是我们李家窝子村祖祖辈辈修出来、养出来的,凭啥你们的大车想走就走?你瞅瞅这路上的坑,哪个不是你们那些大卡车压出来的?两块钱,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拿钱,放车。不拿钱,车就原路倒回去,爱咋咋地!”
钱钢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他一步跨到潘西臣前面,指着大勇的鼻子吼:“你他妈拍着良心说话!就你们那破土路,我们车头几天根本就没往这儿走,那坑是你们自己雨后扒出来的,少他妈栽到我们头上。退一万步说,路坏了我们修,你凭什么设卡收钱?这是拦路抢劫!是犯法!”
大勇把眼一横,身后的村民呼啦一下全站直了,十几根木棍齐刷刷在手里一抖。大勇往前迈了一步,脸几乎贴到钱钢脸上,声音阴狠:“你哪来的?敢在李家窝子撒野?我告诉你,这条路我们说了算。你再说一个‘抢’字试试?”
潘西臣见势不妙,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先冲钱钢使了个眼色,又对那帮村民说好话,“乡亲们,乡亲们,别急别急。工地就在山上,往后至少小半年,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修路的钱我们出,车过路给你们村的损失我们也认。可这每车两块钱,一天几十趟车下来就是好几十块,我们实在吃不消。这样,你们看行不行,每月我们给村里交一笔定额补偿,也别按车头算了,怎么样?”
大勇一听,笑得更欢了,转脸冲身后的村民挤了挤眼,阴阳怪气地学道:“补偿?行啊,那就先交五千块押金,之后每月三千。少了这个数,免谈。”
潘西臣脸色一僵:“五千块?你们这是……”
“是你们求着我们村里过车!要么交钱,要么掉头滚蛋!”大勇把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杵,溅起一片灰土。
钱钢这下彻底压不住了,一把拨开潘西臣的胳膊,指着大勇的鼻子开骂:“去你妈的!给你们脸了是不是?老子修了这么多年路,头一回见着拦路收保护费的!今天老子就把话撂这儿,车必须过,钱,一分没有!”
大勇也不搭话,脸色一沉,头一偏,身后两个小伙子上来就推了钱钢一把。钱钢站稳了没动,反手一拨,一个小伙子直接摔了个趔趄。大勇眼里的凶光腾地窜起来,猛一挥手,嗓子都劈了:“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打伤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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