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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一次,暮暮到底还是没追上朝朝。”
近夜时分,邝野回到同尘门的时候,守墨正在君不知的院子里,这样对陈规讲述两只极乐鹮的爱情过往。
陈规没有回应,倒是邝野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色如沐春风般明亮,伸手逗了逗鸟儿,接话道: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守墨和陈规一头雾水,不知道邝野说的啥。
他俩明明在聊从前雄鸟追求雌鸟,故意不让雌鸟追上自己,使劲浑身解数吊雌鸟胃口的事情。
邝野啥前奏也没听到,一来就跟开了天眼似的接上话。
但守墨和陈规没功夫计较,两人见邝野手里提着离开时候的药箱,但酒已经不见了,不约而同问道:
“她回来了?不走了?”
邝野点点头,“刚重新封穴后送她回院,她与任我飞和赵星星说话去了,说为了弥补走得太急把他俩忘了,要亲自给两人上药。”
守墨和陈规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觉得不对劲:
哎?裴灵幽那个大魔王,自从进了同尘门,就搅得满山门地动山摇不得安宁。
弟子们天天被捉弄欺负,没法好好修行习武。
就连后山闭关练功的长老们都天天喊着要命人下山去买耳堵。
可裴灵幽真打了一架,痛快地要走了,两人心里却特别不是滋味。
听到裴灵幽又愿意回来,心中又不由格外高兴。
守墨觉得自己大约是受虐太久,被折磨得有点心理问题了,担忧道:
“掌门,我请一日假,我要下山去看看解心大夫。”
邝野“扑哧”一声笑出来,边给两只极乐鹮喂食,边笑道:
“我很早之前就说过,裴姑娘虽顽劣,但慧心妙真。她身上有一种非常珍贵的东西,是如今放眼全江湖都已少见的——”
“风骨。”
邝野话未说完,就被陈规给接了过去。
守墨惊讶地看向自己这最守山门规矩,也最烦别人破坏规矩的师兄,不敢相信这般对裴灵幽高度赞扬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陈规似乎也觉得嘴比脑子快了,解释不清为什么会这样说,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些许不好意思。
邝野再次笑道:“没错,就是风骨。”
朝廷苛政,民不聊生。
不知是总有些人试图腐化、利用武艺高强的江湖之辈,还是世道风气已败坏至此。
这两年,不少江湖门派与朝廷多有往来,表面上装作势不两立,暗地里却干了不少作奸犯科的勾当。
曾经人人崇尚的江湖道义与风骨,如今越来越不多见了。
可裴灵幽身上却有最传统且又无比珍贵的风骨与傲气。
这些事,守墨年轻阅历少,显然没听懂。
陈规只好又补充道:
“进修开始前,掌门亲自为裴姑娘下针封穴,当时就把解除封穴的法子告诉她了。但今日混乱中,她并没有用。”
一语点醒梦中人,守墨恍然大悟:
“若今日她打架的时候,解除封穴,就凭她的本事,范洪雷别说还手,眼睛来不及闭就得死,她明明......”
“她明明知道却不用。”邝野说:“和其他人急得拼命挥拳头,只恨无法用内力去拿自己的兵器,好赢这场架不同,裴姑娘知道却不用,是无人监督之下的契约精神,更是她不肯以强欺弱,对付一个没有内力的范洪雷的傲气。”
她裴灵幽要杀人,绝不趁人之危,也不会以小人手段取胜。
光明正大地去战斗并胜利,既是她对自己一身好本事的自信,更是行走江湖的风骨信义。
难怪邝野总说裴灵幽看似放荡不羁,实则是个底色非常干净的人,守墨一脸拨开云雾见青天的表情。
他感觉与裴灵幽相处日子不短了,如今才第一次真正了解这个人。
旁边陈规翻阅着随身携带的扣分本,在裴灵幽那十七八页里来回翻看,像是也在沉思。
邝野见两人都有开悟的样子,欣慰地拍拍他们肩头,自顾回房歇息。
守墨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开心地笑起:
“原来今日,掌门不光是因为身份原因,不能对范洪雷动手,更主要的是掌门也有他的‘风骨’。真好,他们是一样的人!”
说完守墨又觉得不太对劲,赶紧往地上“呸”了好几声:
“不不不,不一样!掌门这么好的二十八年童子白菜,千万不要被混世大魔王拱了才好!”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传来邝野不悦的命令声:
“裴姑娘接下来要洒扫山门,你,去,和,她,一,起!”
守墨吐了吐舌头,不敢违抗,心中却叫苦不迭。
要知道,那洒扫山门听起来简单,不过是扫扫地,擦擦灰尘。
但既然能列入山门规矩,作为一项惩罚,就知道其“威力”不可小觑。
从山门口四柱三门的棂星门开始,包括门上的镇山石鹿,同尘门的牌匾,地上的守门鹤像,全都要擦得一尘不染。
往内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同尘门屋宇,屋顶啊,墙面啊,房梁、栏杆、青砖地、花园池塘亭台楼阁假山练武场……
总之,一切肉眼可见的东西都必须刷洗、掸尘、清灰,最后由陈规带着白手套检查。
只要摸到一点灰,便要重新打扫。
所以说,惩罚裴灵幽洒扫山门一个月,不是让她天天打扫,干一个月。
而是她能一个月之内把整个同尘门打扫完就不错了。
上次有人犯这种程度的禁令挨罚,还是一年前,三个弟子下山时遇到鱼塘,以为是无主的,捞起两尾鱼吃了。
鱼塘主人跑到同尘门要鱼钱,邝野命人多付了一倍,好生将人送下山,然后便罚那三个弟子十日洒扫山门。
据说,那三个弟子硬生生打扫了四轮才合格,四十天过去,累得瘦脱好几圈,晚上做梦都在对空气比画擦桌子。
想到这里,守墨重重叹气。
他觉得以裴灵幽那玩闹性子,恐怕得打扫七八轮才能结束。
谁知第二天,等他拿着抹布和水盆准备大干一场时,却傻眼了。
只见山门口到处都是同尘门的弟子,全都拿着扫把、拂尘和拖布,正在忙活打扫。
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还有说有笑。
而裴灵幽则躺在旁边石台上大腿翘二腿,头躺一个女弟子怀里,旁边还有另一个女弟子拿着扇子,给她扇风。
任我飞在旁捧着《进修大纲》,一条条念着接下来的课程。
赵星星则在旁边努着嘴认真剥栗子,一颗颗喂进裴灵幽嘴里。
这一幕把守墨看呆了。
说真的,要不是头顶牌匾还写着同尘门,他差点以为误入什么君王不早朝的酒池肉林了。
他随手抓住一个正乐呵擦门柱的弟子:
“你干啥来的?为啥在这打扫?”
弟子说:
“帮裴姐干点活呗。上次我在后院磨面,磨盘卡进石槽里,怎么也弄不出来。石磨整个又太重,无法搬去山下修理。是裴姐看见,一脚帮我把磨盘踹正了。这事我一直没好好谢她,这不就帮她来洒扫了呗!”
裴姐?这称呼给守墨听得直冒鸡皮疙瘩,但他还是拍拍那弟子肩膀:“知恩图报,是我们同尘门的好弟子”,然后又问旁边人:
“那你呢?”
旁边正淘抹布的弟子吸吸鼻子,不好意思道:
“我有天把长老殿里挂的青铜钺碰掉了,不小心将刃摔弯,正急得快哭呢,是裴姐路过说不算事,拿去磨盘底下帮我压了几回,立马搞平整了,省得挨长老骂,嘿嘿……”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守墨瞪大眼睛:“难怪长老说,不知道谁勤快昏头,把他有几百年历史的斧钺给抛光了,上面青铜绿全磨没了,感情是你俩干的好事!”
那弟子吐了吐舌头,说完拿抹布擦牌匾去了。
守墨摸着困惑的脑袋,走到正眯眼晒晨光的裴灵幽跟前,看向心甘情愿给她当枕头和扇子的俩女弟子:
“二位师姐又是为何?她给你们买胭脂水粉了,还是买漂亮衣裳了?”
“怎么,女子就爱这些是吗?”俩女弟子瞪守墨一眼,“我俩看上娥月派一套柔剑法,但她们不给借,是裴裴帮我们赢了她们,要来的。”
“咋要的?”守墨不解。在群殴打架之前,裴灵幽一直保持没有内力的状态,怎么去跟娥月派单挑,赢剑谱的?
裴灵幽看出守墨疑惑,颇为得意挑眉,冲给她当枕头的女弟子打了个响指,道:
“告诉瘦馍馍,我怎么赢的!”
那女弟子骄傲说:
“剪子、包袱、锤!”
“猜拳?”守墨张大嘴巴,简直不可思议。
裴灵幽是怎么做到上门挑衅,说服娥月派不打架改猜拳的?
还有,她一天到晚不是热火朝天的恶作剧,就是忙着追求邝野。
哪来时间一会儿帮那个修石磨,一会儿又修斧钺的?
什么时候还溜出同尘门,跑到二百里外的娥月派靠猜拳赢了本剑谱?
守墨不信邪,再问周围其他弟子,是否也都不同程度得到了裴灵幽的照顾帮忙:
“觅雪,你也是吗?冰城你呢?瑞星?苦弟?你们全都是?行了......不问了,莫名感觉越问越渴......”
守墨真是对裴灵幽佩服的五体投地。
既感叹她跟个十二时辰不停歇的永动火桶一样有活力,更惊讶她啥时候在同尘门人缘那么好了?
洒扫山门这等苦累的差事,都有这么多人来帮她干。
纵观来帮忙的弟子年龄,上到五十,下到十二,真是男女老少通吃。
再瞧裴灵幽那副事不关己悠然自得的模样,守墨无奈又好笑。
就这样,原定一个月都难完成的打扫,这回只三天就完成了。
只是完成质量嘛......
陈规戴着白手套来检查,走到一处,摸一手灰,表情纠结地考虑一会儿,决定进行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放水;
然后走去下一个地方,又摸一手灰,再放一次水......
最后,在任我飞和赵星星陪笑簇拥中,陈规戴着十二双黑手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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