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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森蹲在校场边上,把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赵靖走过来,靴子踢到他脚边的土块,土块滚了半圈。
“看啥呢?”
“看他们练阵。”郑森没回头,“新阵法,左右翼包的时候中间那块空太大了。”
赵靖蹲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校场上两队士兵正在交叉跑位,左翼往右切,右翼往左兜,中间确实漏了一道缝。
“你眼尖。”赵靖说,“我练了三遍才看出来。”
“我以前在船上管过水手列队,船头转向的时候也这样,一快就掉人。”郑森把草茎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中间塞一队刀盾手,专门补那条缝,解决了。”
赵靖也跟着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两息。“郑兄弟,你来南京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零七天。”
“变了不少。”
郑森没接话。他确实变了。刚来的时候见谁先端三分架子,说话慢,腰板硬,怕被看轻。现在蹲校场边上嚼草茎,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跟谁说话都一个调。
“陛下今天在哪儿?”郑森问。
“华盖殿。一早就进去了,饭都没吃。”赵靖摇了摇头,“户部那个案子的卷宗他看了第三遍了。”
郑森没说话。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天进华盖殿,朱慈烺穿的那件龙袍袖口有一小块磨薄的印子,他以为是旧的,后来发现那件袍子朱慈烺穿了三天没换。
郑采薇到南京那天,郑森在正阳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马车从官道拐过来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车顶上那根红绳——是他娘扎上去的,采薇从小就绑这个,换了新车也绑。
车停了。帘子掀开,郑采薇跳下来,她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料子不厚,南方九月穿刚好。她的脸比春天那会儿圆了一点,大概在家养得好,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先带笑,笑完了再说话。
“哥!”
郑森接住她,抱了一下就松开。“瘦了。”
“哪有,胖了两斤呢。”她退后半步打量他,“你黑了。”
“天天在外面跑,不黑才怪。”郑森伸手把她肩膀上那根不存在的线头捻了一下,“走吧,进宫。陛下等着。”
郑采薇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没问她住哪儿、吃什么、见什么人,跟着哥哥往前走就是了。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匾,脚步略微慢了一拍,又跟上了。
华盖殿里,朱慈烺正坐在案后,手里卷着一份折子。他看到郑森领进来的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放下了折子。
“郑姑娘到了。路上辛苦。”
郑采薇跪下去行礼,动作标准但不僵硬。“民女郑采薇,参见陛下。”
“起来。”朱慈烺说,“你父亲身体可好?”
“多谢陛下挂念,父亲一切安好。”郑采薇站起来,头低着,视线落在他案角那摞折子的边缘,没有往他脸上看。
“在南京多住些日子。”朱慈烺说,“你哥在这儿,也有人照应。”
“民女想入宫陪公主。”郑采薇抬起头来了,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民女在家时就听说坤兴公主聪慧过人,想跟她学学。”
朱慈烺看了她两眼。她的目光没有躲。
“好。朕让媺娖安排。”
郑采薇退出去的时候,朱慈烺重新拿起了那份折子,翻到刚才停的那页。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一行字都没有读进去,直到门口传来她脚步远去的声响,他才把折子翻了一页。
郑采薇搬进坤宁宫偏殿那天,朱媺娖站在院子里等她。她穿着一件鹅黄短袄,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新同学来的半大孩子。
郑采薇提着包袱走进来,看到她就笑了。“公主。”
“采薇姐姐!”朱媺娖迎上去,“你住那间,窗对着一棵桂花树,我让韩伴伴把里面收拾过了。”
郑采薇进房间放下包袱,窗开着,桂花香正从外面漫进来。她把包袱搁在桌上,站在窗前吸了一口气,是那种把空气吸到肺底再慢慢吐出来的。
朱媺娖靠在门口看着她,等她把那口气吐完了才开口。“采薇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皇兄?”
郑采薇的手从窗框上缩回来,转过身。“公主怎么这么问?”
“你刚才看那棵树的样子,跟我看皇兄的样子一样。”朱媺娖说,“我娘说,一个人看喜欢的东西,眼睛是直的,不转。”
郑采薇沉默了一会儿。“嗯。是喜欢。”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郑采薇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手搭在膝上,“我是郑家的女儿,他对我客气,是因为我姓郑。他对我防备,也是因为我姓郑。”
朱媺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听完了,想了想,说:“皇兄其实挺累的。每天天亮就起来,天黑还在看折子。过年那天他给自己放了半天假,下午又去兵部了。”
郑采薇没接话。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让他更累。”朱媺娖说,“他身边不缺添麻烦的人。”
当天傍晚,郑采薇坐在窗前写了一封信。她写得慢,笔尖在每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停了笔,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冠在暮色里融成一个深色的轮廓。
她把信折好,没有封蜡,交给秋菊。“送出去。走郑家在南京的铺子那条线。”
秋菊接过来,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小姐,您写了什么?”
“劝我爹别急着动。”郑采薇说,“写完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
与此同时,郑森和赵靖正在户部衙门后院的仓库里翻账本。油灯挑在木架子上,光只能照到桌面巴掌大一块地方,赵靖把脸凑近了纸面一行一行地盯。
“找到了。”赵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这笔军饷,签字的人不对。”
郑森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的落款签的是“户部郎中王志忠”,但笔迹跟旁边几页的明显不同,捺收得早,撇拖得长。
“他让别人代签的?”
“不止。”赵靖把账本合上,“他让人代签完,自己再盖个私章,出了事查笔迹追不到他头上。”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让人把他的笔迹跟盐运使那边的对了一下。”赵靖笑了一声,那笑不响,但冷,“他替盐运使批过三道折子,笔迹对不上。”
郑森站在油灯旁边,看着赵靖把账本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忽然问了一句:“赵将军,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要贪?”
赵靖拍了一下那本卷起来的账本。“穷怕了。有些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一沾手就收不住。”
“那陛下为什么不贪?”郑森说,“他要贪起来,比谁都容易。”
赵靖看着他,那只按在账本上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因为陛下心里装着别的东西。他看不上那点银子。”
郑森没再问了。他把油灯吹灭,仓库里暗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赵靖在前面走,步子迈得大,郑森在后面跟,走得不快不慢。
他决定再给父亲写一封信。
当晚郑森回到住处,灯下铺了纸,笔尖蘸墨的时候他想了很久,落笔写了第一句:“父亲大人安好。儿在南京已满三月,所见所闻与在京时大不相同。”
他写完这句,搁下笔,把纸上的墨痕吹干了,又提起来继续写。
皇宫里,朱慈烺还在华盖殿。桌上那份户部的卷宗摊着,他刚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指腹压了一下封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辅国端着茶走进来。
“陛下,郑姑娘已经歇下了。”
“嗯。”
朱慈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月色还没有铺满院子,瓦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光。
“她今天跟媺娖聊了一下午?”他问。
“是。下午一直在坤宁宫院子里坐着,没出去。”
朱慈烺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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