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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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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但离真正落下去还有一阵。

    阿普远远喊:“不能等太晚!天黑这里不好走!”

    郑有德回他:“你可以先走。”

    阿普马上不说话了。

    他不敢走。

    这地方他怕,可他更怕我们真挖出东西不带他分。人就是这样,怕和贪能在一个肚子里打架,谁赢都不奇怪。

    张西武从高处下来,手里捏着半截烟头。

    “有人在附近。”

    郑有德接过烟头,看了一眼。

    烟嘴上有牙印,过滤嘴还没完全湿透。

    张西武说:“不超过半天。”

    马二骂道:“刚才那帮开车的?”

    “可能。”

    张西武看向山谷外:“车没开到这里,但人能走过来。”

    这话让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宝在脚下,这本来该高兴。

    可旁边还有人。

    而且不是黑夹克那种小毛贼,是能开奔驰和陆巡进黑石梁的人。

    那年头,凉山这边矿多,路也野。

    你别看有些老板名片上写着煤矿、铅锌矿、运输公司,其实背后什么买卖都有。

    矿山最容易出狠人!

    因为那地方讲账,也讲拳头,一个坑口,一条路,一个磅房,都能养一帮人。

    古玩行黑,矿山也黑。

    两边要是搅到一起,那就更黑。

    郑有德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底碾进泥里。

    “先不动土。吃点东西,等太阳。”

    马二不甘心,但还是把铲子塞回包里。

    我们在卧牛石附近找了块背风的地方坐下。

    白露坐在石头上翻笔记本,把木牍那几句又抄了一遍,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图。她写字时很认真,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不管。

    我把水壶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刚才听得准吗?”

    “准不准,挖了才知道。”

    “你少装。”

    我笑了下:“八成。”

    白露看我一眼:“那就是九成。”

    我没接话。

    马二在旁边嚼压缩饼干,嚼得像啃砖。

    “我说,咱们要是真挖出金饼,阿普那份咋算?”

    郑有德说:“按说好的来。”

    马二立刻急了:“他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又不进窑,还想分?”

    郑有德淡淡道:“规矩是规矩。少给,不是不给。”

    马二嘟囔:“你们老江湖就是心眼多,抠门都抠得有名堂。”

    “你要想活久点,也学着点。”

    白露站在旁边看山影,不多时把笔记本合上,说:“到了。”

    我趴下去,又听了一遍。

    这回我没用铲杆敲,直接拿伞兵刀刀背轻轻磕地。磕一下,停一下,再磕一下。

    地下的声音很短。

    不是墓。

    墓底下回声宽,尤其是砖室、石室,尾音会往四周散。窖不一样,窖小,四壁多半用石头或者夯土围死,声音像被扣住了,短,闷,还有一点空响。

    我抬头说:“窖。不是墓。下面是窖。”

    郑有德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马二早等得骨头痒了,抄起短铲就下去。

    第一铲下去,他脸色就变了。

    铲头没怎么费劲,直接吃进去一尺多,翻上来的土又湿又散,夹着细碎黑渣。

    “这土翻过。”

    这话一出,我们几个都看向他。

    土工看土,就像厨子看火候。新土、老土、生土、熟土,铲子一进去就知道。生土紧,老土沉,翻过的土松,里面的颜色也乱。

    郑有德眼皮都没抬:“那就更得快了。”

    张西武把外套一脱,拿起另一把铲子下场。他挖土不花哨,一铲一铲很稳,腰背不乱,土往后抛,落点都差不多。

    我站在坑边清土。

    白露蹲在一旁,把翻出来的炉渣、陶片、小石块挑到一边。她手快,眼也快,看到不对的东西就收进布袋,没用的就扔开。

    阿普站在五六步外抽烟。

    他一根接一根,烟头亮了又灭,脚底却不敢往前挪。

    马二抬头骂:“你他妈是来给我们吹烟的吗?”

    阿普吐了口烟:“我说过,只带路。”

    “那你分东西的时候也只分路?”

    阿普没接话。

    挖到半人深的时候,山谷远处传来货车声。

    不是一辆。

    声音从干河道那边拐进来,忽高忽低,听着像有三四辆,后面还跟着人喊。

    张西武停了一下,抬头:“有人来了。”

    阿普也听到了,脸一下绷住:“是山下的人在闹事。”

    “别管。先挖。”

    我心里有点发紧。

    不是怕货车,是怕时间。

    地下东西一旦见了口,最值钱的不是金饼,是那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里,你能拿走,就是你的。半个钟头后,风声、人声、枪声都可能来。

    又往下挖了两铲,马二的铲头突然一顿。

    “当!”

    那声很脆。

    马二立刻收手,蹲下去用手扒土。

    他扒了几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脸上却笑了:“铅封。”

    我和白露同时凑过去。

    浮土清开以后,下面露出一层灰黑色的东西。不是石板,也不是铁板,表面有点发乌,边上被土咬住,敲起来有点发闷。

    白露用刀尖刮了一下,刮出一道亮灰。

    “铅封。整块铺的。”

    马二咽了口唾沫:“我就说有货!”

    白露没理他,低头又看了看边缘:“不是墓门那种厚铅,这边薄,像盖板。”

    我把伞兵刀插进铅板边角,慢慢撬。

    铅软,但埋得久了,边上和土、石头咬在一起,不能硬来。硬撬容易把边角掀断,也容易把下面东西砸了。

    我一点点找缝。

    终于刀尖往里进了一线。

    铅板松了。

    一股气从缝里顶出来。

    很干很冷,带着金属腥味,像老铁柜子关了几十年,突然打开那一下。

    马二退后半步:“又是这玩意。”

    他说的是凤翔那次。

    那次铁棺一开,黄绿色的毒气喷出来,石墙都被腐出印子。人这辈子有些味道闻过一次,就不会忘。

    “和凤翔那个不一样。这边气轻,铅也薄。”白露推了推眼镜说。

    郑有德抬手:“等气散。”

    “什么气?”阿普听得直皱眉。

    马二扭头看他,笑了笑道:“埋了两千年的气。你要不要吸两口?吸完就能见你们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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