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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赖滔滔不绝,凌和平则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靠在对面墙上。
他看都没看陈二赖一眼,目光穿过值班室半开的门,落在走廊里正跟孙公安小声说话的齐薇薇身上。
孙公安从档案柜里抽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底的四个角都磨得发白起毛了。
他打开一个,翻了翻,又打开一个,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一边看一边摇头。
看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合上档案,摘下警帽往桌上一放,用一种被磨没了脾气的老吏口吻开口:
“陈壮志,你这档案跟块砖似的——翻得我手疼。自己数数,这是几进宫了?”
陈大赖不吭声。
“十三年前,你跟你弟弟把你爹妈从老宅里赶出来,占了你爹妈的老宅子。从那时起你们从来没有赡养过爹妈一天。给爹妈养老送终的,是你们妹子陈大丫和王大江两口子。可有这事?”
陈二赖嘴巴快,抢着喊冤:
“公安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有多大本事出多大力嘛!
那时候我妹夫工作好,厂子里有编制,又置办房子又月月发奖金的,他们养我们爹妈是天经地义的。
我们兄弟俩没本事,连下酒菜都得算计着买,想尽孝心也尽不上力气啊!
再说那房子本来就该留给儿子的,这是老理儿!”
陈大赖嫌弟弟说得太软,抢过话头,用一种混不吝的口气大声道:
“甭跟他们说那么多了!
我们兄弟俩反正是有的是时间跟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耗。
她要是不怕,就尽管继续住着不交房子,但往后可不能怪我们没提醒——玻璃隔三差五碎了可别心疼,水缸里有死耗子也别骂街!”
王芳原本呆呆地坐在派出所靠门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沙哑的嗓子扯到了极限:
“你们无耻!”
陈二赖把嘴一咧:“瞧瞧,瞧瞧,当舅的面儿就骂长辈,真是个没教养的小贱货——哎呦!”
话音未落,就被从齐薇薇身后绕过来的齐茂茂在脑门上弹了个脆的。
陈二赖大声嚎起来:“公安同志,看到了吗?把这人抓起来!他当着你们的面儿,就殴打群众啊!”
孙公安大喝一声:“你给我闭嘴!”
凌和平拉开齐茂茂,对齐薇薇使了个眼色。
齐薇薇心领神会,拉住王芳的手腕把她和齐春春带到了派出所后面那个小院子里——这是孙公安破例让他们用的地方,说是让他们“先缓缓”,其实是暗示有事情赶紧商量,但别当着那两个滚刀肉的面说。
小院子里太阳正烈,水泥地面上晒着一只瘦瘦的橘猫,正在打盹。
齐薇薇松开王芳的手,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怎么想的?”
王芳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地停不下来。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但语气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里的刚硬:“妈临死前说的——这房子,就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给那两个畜生留着。”
齐春春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小芳你别怕。我已经给医院后勤科打过招呼了,咱们明天就去登记结婚。我们医院有分房政策,我是符合所有条件的,一个星期就能把房子走下来。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王芳抬头看着齐春春,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她的目光又黯了下来,声音又轻又涩:“谢谢你,春哥。
可是眼下这几天怎么办?
我那俩舅舅,真不是说两句狠话就算的。
他们是真会往水缸里投死耗子,真会半夜砸玻璃,他们不怕耗着的。
以前,他们还在上学路上打过小龙。
就算我硬住着不走,小龙怎么办?
他一个半大小子,又正好是冲动不计后果的年纪,万一哪天放学回家撞上了……”
齐薇薇把身体靠在凉丝丝的水泥墙上,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把房子卖了。断了他们的念想。”
“卖了?”王芳一愣,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派出所外墙头上的爬山虎,又转回头来看着齐薇薇,嘴唇翕动了一下。
齐薇薇说:
“房子卖了,你和小龙先搬去齐宅住几天。
齐宅有空屋子,够你们住。
等你四哥的婚房分下来之后,你们再一起搬到医院家属楼去。
家属区有门房,进出都有盘查,你那两个舅舅根本进不去。
要是他们敢在家属区门口闹事,门房一个电话就能报到派出所。”
王芳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头一次看到了切实可行的出路的亮光。
“薇薇姐,”她声音发抖地问,“可是这一时半会儿,我到哪里去找买主呢?附近人都知道我这俩舅舅是泼皮,谁敢买我们家房子呢?”
齐薇薇正要开口说“我帮你找”——心里其实想的是自己出面把房子盘下来,直接做成一件私人的交易——凌和平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他不声不响地跟出来站在了院子里,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着眼睛,神情是一贯的沉稳:“这房子,我买了。”
王芳连忙摆手:“凌大哥,别!别这么可怜我。我自己能想办法——”
“我不是可怜你,”
凌和平摇了摇头,
“我是替一个战友买的。
他退伍以后留在京市工作,一直想在内城弄个小院儿。
他是侦察兵出身,又是一个人,你那两个舅舅真犯到他手里,那是他们倒霉。”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安心丸,“你放心,他是坐地户,京市户口,又是退伍军人。你就算是把房子白送给他,你那两个舅舅也不敢去军属门前闹。”
王芳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泪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抹了,然后抬起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的脸颊还肿着,嘴角的血痂还没掉,但她顶着那样一张脸,用一种跟她狼狈的处境截然不同的、骄傲到了倔强的语气,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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