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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妈愣住了。
她盯着齐玲玲胳膊上那块淤青,眼神飞速变换着——先是惊讶,然后是不信,然后是被人将了一军的恼怒。
她很快竖起了眉毛,两条细缝一样的眼睛里放出不友善的光:
“不能吧?你别是在别的地方受的伤,跑来讹我们家皮皮吧?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呢?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
孙德明推门走了进来。
他本来是想来找齐达友下棋,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热闹声,听了半晌,听到胖大妈要耍赖,立刻推门而入。
“我看见的。”
他走到院中间,站定,
“我在那边胡同口跟人下棋呢,一抬头就看见你家皮皮趴在齐家墙头上,手里举着半块砖头。
我还没来得及喊,他就往下一扔,然后跳下墙头就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孙德明是大嘴巴,但不是胡说八道的大嘴巴。
他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虽然爱传话,但从来不编话。
他说看见了,那就是真看见了。
胖大妈的气焰一下子灭了。
她的胖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说点什么狡辩的话,但当着孙德明的面,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从前襟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打开,里面是一小沓毛票和几个钢镚。
她低头数了数,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齐玲玲:“赔你五毛钱——行吗?”
齐玲玲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又翻了一面,变成了两根手指:“两块。别废话。”
大妈的眼神在手感和齐玲玲之间来回了几个回合,最终败下阵来。
她慢吞吞地从手绢里数出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硬币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数了三遍才凑够。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齐玲玲把钱接过去,嘟囔了一句:“这下可好,回去又得吃一礼拜大头菜。”
齐佳佳适时地开口了。
她的语气比刚才对付冯大妈时和缓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一样坚决:“您也请回吧。我们薇薇不给皮猴子当后妈。”
胖大妈的脸垮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儿子的那张照片——飞行员、战斗英雄、全家人的骄傲——孤零零地放在齐家的饭桌上,没人多看一眼。
她把照片收进兜里,嘴里念念叨叨地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看那两块钱,又看看齐玲玲胳膊上那块淤青,最后叹了口气,消失在暮色里。
第三个大妈姓翟,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
她不急不缓地坐在方凳上,跟自己家里一样自然而从容。
之前两个大妈坐这个凳子的时候,一个像坐在钉子上前仰后合,一个像一尊矮墩墩的石狮子纹丝不动。
但翟大妈不。
她坐下去之后,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开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鹤。
头发是灰白色的,但梳得纹丝不乱,用两根黑色的细发卡别在耳后。
她身上有一种跟这条胡同不太搭的气质——不是贵气,是书卷气。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写在黑板上的板书,
“我姓翟,退休前是育红中学的高中数学老师。
教了三十年,带过十几届毕业班。
我家住在猫尿胡同,离这儿有点远,你们可能没听说过。
但你们可以去打听我们家的人品——我父亲是老革命,跟过部队走过长征。
我们家是光荣之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是给我侄子说媒的。”
她把照片转过来,正面朝着齐薇薇。
“我侄子叫杜胜,在工业部上班。跟薇薇同志是同事。”
齐薇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一个戴着厚厚酒瓶底眼镜的男人,镜片厚得像两个玻璃瓶底,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把他的眼睛放大到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比例。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撮翘起来的呆毛。
清瘦的脸上,五官其实是端正的,就是被眼镜压得有点变形,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凹印,大概从来不在非必要的时候摘下来。
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表情很认真,但嘴唇抿得太用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接受什么重要的审查,而不是在拍照留念。
这不是一个会拍照的男人。
翟大妈看着照片,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自嘲的笑。
“我侄子今年三十二了,还没成家。不是他人不好——他人是真的好。从小就老实,老实到让人心疼。”
她把照片往前推了推,让齐薇薇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性格比较内向,见了姑娘说不出三句话。
人家问他什么,他恨不得把所有答案都写在纸上递给人家。
在单位里也是一样,埋头做技术,从来不争不抢。
比他晚进部的人都提拔了,他还是安安静静地画他的图。”
她停了一下,等齐薇薇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补充道:
“他的工资是每月一百零四元。
不如你高,但过日子足够了。
他有独立住房,是单位分的单元房,两居室,有煤气有暖气。
他找媳妇,就一个要求——能谈得来的。
要不要孩子?无所谓。
你带两个孩子,他不在意。
你要是还想再生,他也会对孩子好。
你要是不想生了,他也不会勉强。”
“能谈得来的。”
齐薇薇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皱。
这种要求,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可能比“漂亮的”、“贤惠的”、“能干家务的”之类的要求要抽象得多,但齐薇薇知道,这种要求反而最真诚。
她再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带着一种不太在这个年代常见的……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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