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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薇薇缓了半天,才从回忆的泥潭里挣脱。
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她跺了跺脚,攥着报纸,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齐宅。
齐宅内,气氛明显也不对劲。
齐达友跟闻素美都在堂屋,两人神色凝重地坐在八仙桌两边。
齐达友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咬在嘴里,闻素美面前摊着好几张报纸,都是今天的。
八仙桌上铺着好几张报纸,上面都印着唐甜甜笑得人畜无害的照片。
齐达友定着好几份报纸——《人民日报》、《京市日报》、《参考消息》,每天看报是他重要的日常,雷打不动。
今天这几份报纸的头版,全被唐甜甜占了。
看到齐薇薇进来,齐达友慌忙要把报纸收起来,手忙脚乱的,一张报纸掉在地上。
齐薇薇晃了晃手里的报纸:“爷爷,别藏了,我已经知道了。”
齐达友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齐薇薇,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薇薇,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惨白?”
闻素美也凑过来,端详着齐薇薇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薇薇,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早上没吃饱?”
齐薇薇被两位老人扶着坐在椅子上,腿确实有些发软。
闻素美转身就跑进厨房,光速冲了一杯浓浓的麦乳精端过来。
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甜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齐薇薇双手握着缸子,指尖碰到滚烫的杯壁,一股灼热从指尖传上来。
但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握着,一动不动。
连滚烫的热度都是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发现的。
她把缸子放在桌子上,声音涩涩的:“爷爷奶奶,别担心。”
齐达友叹了口气,把老花镜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怎么能不担心?这么重大的发明,连上面那几位都接见了她唐甜甜!她这次得减刑多少年啊?”
闻素美也坐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是啊,这不得马上把人放出来啊?”
齐薇薇自嘲地笑笑:“是啊。”
论重生后的大刀阔斧,她的确是不如唐甜甜的。
不如她豁得出去。
也许,那是因为她齐薇薇永远有家人护着,没有被逼到绝境过。
她看着报纸上那张设计图,眼中冒火。
看着自己拳头产品的雏形的设计图,就这样被公布在报纸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血完全被毁了。
现在,她恨不得用双手把唐甜甜撕成碎片。
但是,看着担忧的爷爷奶奶,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爷爷奶奶,我没事的。她唐甜甜的事,已经跟我无关了。”
话是这么说,齐薇薇的心却在滴血。
吃过午饭,她对闻素美说“我去买点东西”,就出了门。
她去了王府井的百货大楼,在文具柜台买了几张图纸、一套尺规、一盒工程铅笔。
售货员问她:“同志,您这么年轻,是搞工程的?”
她含混地应了一声“嗯”,付了钱就走。
回到家,她把东西拿到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齐薇薇把门闩插上,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
台灯是凌和平从部队拿来的,铁皮的灯罩,绿色的,灯泡瓦数大,照得桌面雪亮。
她把图纸铺在桌上,用尺规压平,拿起工程铅笔。
她画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她画的是F221型的整体结构图。
虽然她多少年不亲自画图了,但每一个部件、每一个尺寸,都刻在脑子里。
她画得很慢,因为工程铅笔的笔芯容易断,画错了要用橡皮擦掉重来。
不像前世在电脑上,鼠标一点就改了。
她画废了好几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齐玲玲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齐玲玲又问“薇薇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别进来”。
齐玲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齐梅梅倒是不敲门就进来,端着饭放在她桌上:“吃完再忙!”
齐薇薇一边吃饭,眼睛还盯着草图。
第二天,她画的是发动机和传动系统的分解图。
这是F221型的核心技术,也是F220型最薄弱的环节。
她在F220型的基础上改进了燃烧室的结构,提高了热效率,降低了油耗。
这些改进,是她前世花了两年时间跟工程师团队反复试验才得到的。
她画得手都僵了,指关节发酸,虎口处磨出了一道红印子。
台灯从晚上亮到天亮,又从早上亮到天黑。
第三天,她画的是各种工作模组的接口设计。
翻地、播种、收割,三个模组共用同一个动力平台,接口必须标准化,拆装要方便。她把每一个接口的尺寸、公差、材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天的夜里,齐梅梅来敲过门,齐达友来敲过门,闻素美也来敲过门。
她都没开。
“薇薇,你开门,我们担心你。”齐玲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压抑着哭腔。
“别担心,我真没事。再给我一天,一天就好。”
大家在门外站了很久,脚步声才远去。
丹丹和茜茜不知道妈妈怎么了,趴在门缝往里看,茜茜喊“妈妈”,丹丹喊“妈妈你出来”。齐薇薇听到女儿的声音,眼眶一热,但没开门。
齐玲玲领走了孩子们:“二姨给你们扎妞妞那个小辫儿,好不?今晚还跟着二姨睡吧?”
齐薇薇充耳不闻。
她不能分心。
她要在记忆消失前,赶紧画完。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齐薇薇终于推开了房门。
她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线。
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红,像抹了一层胭脂,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
她手里拿着一大摞图纸,用夹子夹着,厚厚的一沓。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凹了下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三天没怎么喝水,没怎么睡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层。
但她站在门口,腰板挺得很直。
院子里站满了人。
这是个礼拜天,凌和平从部队回来了。
他第一个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眉头拧在一起,里面是弄得化不开的担忧:
“薇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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