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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一栋四层红砖楼的二楼。
这里是化工厂的家属区,建于七十年代,楼道宽敞一些,墙上刷着绿漆。但同样没有暖气,家家户户靠煤炉过冬。楼梯扶手的铁栏杆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示出这栋楼已经有些日子没人认真打扫过了。
林杰跟着李队长进门时,屋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的妻子王桂琴被两个女邻居搀扶着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脚上的布鞋有一只穿反了。
“我们是分局刑侦科的。“李队长掏出证件亮了一下,“现场在哪?“
一个女邻居指了指里屋:“卧室……在床上。“
林杰跟着李队长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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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姿势和张明远几乎一模一样。
仰面,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全身碳化,皮肤脱落,露出焦黑的骨骼。脸上的表情同样扭曲,下颌张开,眼窝深陷。
但和林杰记忆里的第一起现场有一个明显的不同。
***身上的棉被被推到了一边,掉在床脚。被子的边缘有一大片焦黄的痕迹,比张明远那床严重得多,但仍然没有被点燃,没有破洞,没有明火燃烧过的痕迹。
“他老婆说,被子是盖着的。“一个年轻民警站在门口汇报,“但她推了推人,发现不对,吓得把被子掀开了。“
林杰戴上从药房借来的橡胶手套,走到床边。
他先拍了照片。海鸥相机剩下的胶卷不多了,他得省着用。咔嚓,咔嚓。闪光灯在昏暗的小房间里一闪一闪,每次闪光都让***的焦尸显得愈发诡异。
然后他用卷尺测量。
床头板上的焦痕半径——三十八厘米。天花板上的放射状黑色纹路——半径四十二厘米。和第一起案件的数据几乎一致。
“队长。“他站起身,“你看看这个。“
他指着天花板的放射状焦痕:“第一起案件也有这个。从尸体正上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不是火焰烧出来的形状。“
“那是什么?“
“像是……“林杰斟酌着用词,“像是从尸体里面炸出来的。“
李队长皱了皱眉,抬头看天花板。白色的石灰墙面上,黑色的放射纹路像一朵被烧焦的花,以床的正上方为花心,向外伸展出十几条分支。
“爆炸?“李队长说。
“不。没有爆炸的痕迹。“林杰摇头,“两起现场都没有。没有碎片,没有冲击波的痕迹。“
李队长沉默了。他掏出烟盒,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又塞了回去。
“继续勘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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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花了两个小时仔细搜查现场。
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根金属管。大约十五厘米长,直径两厘米,表面有螺纹,像是一段废弃的管道配件。他用证物袋装起来,在标签上写下:“***现场,床下发现,金属管一根。“
他在五斗柜的抽屉里找到了***的工资条。上个月实发二百八十六元。工资条下面压着一张化工厂的排班表,显示***死前一周连续值了五个夜班。
一切都那么普通。一个普通工人的普通夜晚。
除了他变成了一具焦炭。
林杰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次划破了纸页。他知道自己在试图用“正常“的东西来平衡那个“不正常“的核心事实,但他越记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自己的床上烧成一具焦炭。
一个正常的火灾,不会只烧毁人而留下周围的一切。
“林杰。“李队长的声音从外屋传来,“省厅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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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只有一个。
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身高最多一米六五,满头银发梳成整齐的背头,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平静得不可思议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一只陈旧的牛皮工具箱,箱子角上包着铜皮,磨得发亮。
李队长显然是认识他的,立刻迎上去:“秦老师,您来了。“
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视线越过李队长,在林杰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落在里屋的门框上。
“尸体?“他问。
“在里面。第二起了,和三天前那个几乎一样。“
老头没再说话,提着工具箱径直走进里屋。他的步态很奇怪,不是老年人的蹒跚,而是一种精确计算的、每一步都落在最省力位置上的走法。
林杰站在门口,看着老头放下工具箱,从里面依次取出橡胶手套、放大镜、一把小巧的不锈钢尺、几根玻璃试管和一把柳叶刀。
老头戴上手套,动作熟练而迅速。然后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尸体的胸口。
放大镜在焦黑的骨骼表面缓缓移动。老头的眼睛透过镜片,一眨不眨。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整个房间里只剩镜片偶尔碰到骨骼表面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碳化程度,“老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体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骨骼收缩率约百分之二十。死亡时间十二到十四小时。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他用不锈钢尺量了量尸体胸腔的深度:“肋骨碳化最彻底,几乎完全脆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杰意外的动作。他用柳叶刀的刀尖轻轻撬开了尸体的口腔。焦黑的上下颚之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一些碳化的碎屑掉了下来。
老头把头凑得更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口腔内部。
他的手停住了。
林杰注意到,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林杰正死死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舌骨碳化。“老头的声音依然平静,“咽喉后壁完全炭化。“
他直起身,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一支钢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我需要把尸体带回去做详细解剖。“老头合上本子,“这个地方不行。“
“是,是,我们马上安排。“李队长点头。
老头摘下手套,开始收拾工具。每一件工具都放回原位,合上工具箱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提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林杰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老头问。
“分局刑侦科,林杰。“
老头点点头,没评价。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林杰站在里屋门口,目光落在老头佝偻的背影上。
老头转过身,说了一句:
“这不是火烧的。至少……不是从外头烧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林杰听见。
然后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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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杰失眠了。
他住在分局的单身宿舍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桌子上的台灯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他翻开笔记本,盯着秦老头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是从外头烧的。“
如果不是从外头烧的,那火是从哪来的?
他试图用学到的所有刑侦知识来解答这个问题。纵火,他见过。自杀焚身,他听说过。意外火灾,更是常识。但没有任何一种情况能解释这两起案件的现场。
没有助燃剂残留。没有起火点。没有燃烧扩散的痕迹。没有烟痕。
只有一个人,在床上,变成了一具焦炭。
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是从内部燃烧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更关键的是,两起案件如出一辙。
张明远,四十五岁,化工厂反应炉操作工。死前提及“胸口发热“。
***,三十八岁,化工厂管道维修工。死前提及“胸口发热“。
同一个工厂。同一个死因。同一个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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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队长带来了初步的法医报告。
林杰正在宿舍里用冷水抹了把脸,楼道里就传来李队长的脚步声。他打开门。李队长的脸色比昨天更差,手里捏着几张纸。
“省厅传真过来的。“李队长把纸塞给林杰,“那个秦老师叫秦守仁,省厅首席法医,干这行三十年了。你看看他写的。“
林杰接过传真纸,快速扫过。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常规描述,和他昨天在现场观察到的基本一致。但到了中间部分,出现了几行让他后背发凉的文字。
“……死者体内器官碳化程度高于体表。碳化顺序为内脏优先,骨骼次之,皮肤最末。此现象与常规火灾致死顺序相反。“
“……死者肺组织中未发现烟尘沉积。表明燃烧发生时,死者未进行呼吸活动。“
“……综合判断,火焰来源应为体内。建议扩大检验范围,排查未知致热源。“
火焰来源应为体内。
林杰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体内?“他抬起头,“他的意思是,火是从这些人身体里面烧出来的?“
李队长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没有回答。
“这不可能。“林杰说,“人体怎么可能从内部产生那么高的温度?骨头都碳化了,那得有一千度以上。“
“我不知道。“李队长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但我知道一件事。秦守仁这辈子经手的尸体上万具。他说的话,我从来没有不信过。“
林杰低下头,再次看着那张传真纸。
薄薄的纸页上,秦守仁的字迹工整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构建起来的常识之上。
火从体内烧出来。
这不是任何已知的犯罪手法。这不是人为能做到的。
传真纸在他手中轻轻颤动。他意识到不是纸在动,是自己的手在抖。
“还有,“李队长又掏出一张纸,“这是两起案件的对比。“
死者一:张明远,四十五岁,东北化工三厂反应炉操作工。死前三日曾提及“胸口发热“。
死者二:***,三十八岁,东北化工三厂管道维修工。死前两日曾提及“胸口发热“。
“东北化工三厂。“林杰慢慢说,“两个人都是这个厂的。“
“对。“李队长的声音很低,“而厂里还有上百号工人。“
林杰抬起头,和李队长对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案子已经滑向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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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杰去了东北化工三厂。
他一个人去的,搭了一辆顺路的运煤卡车,在工厂正门口下了车。
铁门紧闭。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东北化工三厂“。工厂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低沉而单调。烟囱里排出的白色蒸汽在夜空中弥漫。
林杰站在大门对面,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工厂是否真的和普通工厂一样。
但它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的老化工厂。铁门、围墙、烟囱、管道、仓库。和沈阳任何一个老工业区里的工厂没有区别。
张明远和***就是在这里工作的普通人。
他们从这里下班,回到家里,上床睡觉,然后变成了焦炭。
林杰转身离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积雪未消的路面上。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工厂围墙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着。
那个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围墙上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从墙根蜿蜒流向路面。
那个人影的胸口处,隐约泛着一点橙红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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