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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巳时。
内帘,衡鉴堂。
这处院子原是十八房分房阅卷之所。
自打封院那夜起,院门内外便设下了锦衣卫的层层岗哨,出入皆须凭令放行,十八位房官被圈在这方寸之地,一步也挪不出去。
今日却来了个例外。
戴良跨进院门时,天井里那几盆秋菊开得正好。
按说他也该在住处就地看管。
今早他托校尉递了句话,说同考官诸公连日受惊,他身为副主考,理当过来宽慰几句。
回音来得出奇地快。
准了。
戴良心底一松。
昨夜外帘那边,算盘声隐隐约约响了一宿。
他睁着眼听了半夜,只当是锦衣卫在清点那五千份卷子。
数得再清楚又如何?
数字又不会开口说话。
何况吴王若真查出了什么实证,早该提人问话了,哪还会任由他们安安稳稳地待到今日?
想到这里,戴良愈发笃定。
十八位房官闻声迎了出来,一个个衣冠凌乱,神色惶惶,见了戴良,仿佛见了救星。
众人七嘴八舌,争相打听外头的消息。
戴良温言宽慰了几句,说钦差已经入闱,是非曲直总有分晓,众人悬着的心果然放下了几分。
寒暄过后,他说要核对几份荐卷的批语,缓步进了第七房。
不多时,又有七位房官寻了借口,三三两两地避开众人,悄然进了屋。
厢房的门,轻轻掩上了。
……
门一合上,第三房的同考官、礼科给事中孙彦便凑了上来,压着嗓子道:“戴公,听说朝廷派了三法司的人来查贡院,这消息可是真的?”
第十一房的冯恪脸色更白。
他是户部主事,四十出头,年初家里才添了长孙。
“三法司里,刑部管审案,大理寺管复核,都察院管纠察,哪一个不是查案的行家?真叫他们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戴公,咱们……”
戴良却不慌不忙,抬手打断了他,脸上反倒露出几分笑意。
“诸位多虑了,来的根本不是三法司的人。”
“原定入闱的那三位钦差,在龙门外被举子们拦了大半日,连贡院的门槛都没迈过,便让陛下一道旨意召了回去。昨日行人司已到三堂宣旨,另择三位德高望重的饱学之士入闱查卷。这三位,可都是江南士子联名请愿,陛下亲自点头允准的。”
“说起来,这三位诸公都不是外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钱唐,翰林院编修苏伯衡,还有常州那位龟巢先生,谢应芳。”
屋子里静了一息。
随即,几张发青的脸上,同时泛起了血色。
“士子们的联名书……陛下当真准了?”
孙彦激动得往前迈了一步,随即想起隔墙有耳,忙压低嗓门,眉开眼笑道 :“这下好了!有这三位替咱们主持公道,吴王便是想罗织罪名,也得先掂量掂量!”
“龟巢先生的名望,江南士林谁人不服?家父当年曾登门向他请教经义,回来后赞不绝口!”冯恪越说越兴奋,言语间透着掩不住的敬重。
“至于苏伯衡,与老夫更是有旧。”戴良说到此处,神色愈发从容,“当年他尚未入仕,便常与老夫往来切磋经义,论起交情,也算得上半个故人。”
“再说钱唐,当年为了保住亚圣的文庙配享之位,连棺材都敢抬进宫去,险些把性命搭上。这样一个把圣贤道统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岂会容着吴王用那些奇技淫巧,坏了祖宗留下的取士规矩?”
“再说这三位,平生钻研的是圣贤经义,又不是刑名律例。”孙彦越说越有底气,“真让他们逐篇查阅,看到的只会是江南士子的满腹经纶,北地举子的才学不济!”
旁边一位房官听得心领神会,凑近几分,似笑非笑地道:
“那三句暗语,拆开来看,无非是八股文章里惯用的套话,任谁瞧了也挑不出毛病。即便逐字逐句地查,又凭什么认定其中有鬼?”
“莫非他们还能从几句文章套话里,算出个舞弊的罪名来?”
这话说得轻巧,却正中众人心思。
满屋子的人,都低低地笑出了声。
戴良也笑了。
连日来反复盘算的种种变数,到了这一刻,似乎都已不足为虑。
只要三位钦差最终认定此科并无舞弊,吴王此前闹出的偌大阵仗,便成了一场无法收拾的笑话。
……
正说着,窗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隔着几重院墙,几句嗓门格外大的叫骂,顺着风钻了进来。
“……南人舞弊!还我北地寒士一个公道!”
“……输不起便撒泼,北人好不要脸!”
满屋的笑声,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样的吵嚷,自贡院封锁以来就没断过。
有时在清早,有时在掌灯后,兵马司的锣敲散了一拨,过不了多久,又聚起一拨。
沉默半晌,冯恪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地问道:“可就算钦差查不出舞弊的证据,北边那些举子,又岂肯善罢甘休?”
一句话,戳破了众人方才好不容易生出的侥幸。
是啊。
北边的举子闹成这样,陛下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当今陛下是何等雷厉风行的性子,满朝文武又有谁不清楚?
雨花台那场大案,多少官员顷刻间身首异处,又有几人敢站出来替他们喊冤?
如今南北举子闹得满城风雨,朝廷若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难道还会顾惜他们这几顶乌纱帽?
到头来,案子有没有查清尚在其次,总得有一批人出来领罪,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满城都知道,这一榜是三堂公推、十八房荐卷定下来的。
背锅的人,不是现成的么?
孙彦双腿一软,缓缓坐倒在条凳上,失魂落魄地道:“合着闹到最后,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咱们这十八房官,都得替这场风波抵命……”
冯恪想起家中刚添的长孙,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戴良看着众人接连失态,脸上那份从容,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这帮人若是先乱了阵脚,保不齐谁就会为了自保,把不该说的全抖出来。
正当戴良琢磨着如何稳住众人时,一旁却有人先开了口。
“诸公莫非真打算束手待毙?”
这话忽然从窗边传来,屋内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白信蹈。
这位第七房的同考官,平日在翰林院素来寡言少语,遇事也从不与人争辩,几乎没人见他如此疾言厉色。
封院以来,任凭众人如何猜疑争执,他始终不曾表态,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此刻他缓缓起身,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神情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公可还记得元祐党人碑?”
“蔡京当年把司马温公、苏氏兄弟三百余人的名字刻上石碑,要叫他们世世代代背着奸党的骂名。可后来呢?碑上有名的人家,子孙引以为荣。南渡之后,还有人照着家藏的拓本,把那块碑一字一字重新刻了出来。”
“当年的奸党之名,到头来反倒成了后世传颂的忠义之证。”
“我等今日甘冒这杀身之祸,难道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守住圣贤传下的取士正道,不叫那些奇技淫巧坏了科场规矩!更是为了替天下士林争一口气,不让百年科举沦为吴王摆弄的儿戏!”
“陛下若要以我等性命平息北地士子的怒火,我等又有何惧?可青史自有公论,百年之后,后人再翻洪武十一年的科场旧案,自会记得曾有一群士人,宁肯舍了性命,也不愿向权势低头,任由圣贤之道毁于一旦!”
“到那时,今日的骂名,便是子孙后世引以为荣的清名!”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寡言的一个,竟能说出这般激昂的话来。
尤其是方才还满心绝望的冯恪,更是深受触动。
这份心思,也渐渐感染了旁人。
不知是谁低低念了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旁边几人跟着重重点头。
原本各怀心思的众人,此刻竟生出了几分同生共死的豪气。
戴良望向白信蹈,原本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有方才那番慷慨陈词撑着,至少眼下,这帮人还不至于为了保命,争先恐后地卖了同伙。
……
“十八房官,堂前听令——!”
院子里骤然传来一声厉喝,随即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响,顷刻间便打破了衡鉴堂的平静。
戴良领着八位房官匆匆出了厢房,只见天井四周已被锦衣卫封住了去路。
而在众校尉前方,还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披大红飞鱼服,腰间绣春刀尚未出鞘,目光却已冷冷扫过满院考官。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沈炼。
一见是他,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沈炼瞥了一眼戴良身后的八位房官,见人都到齐了,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巧了,卑职正要找几位问话,没想到诸位竟都聚在了一处。”
他展开一纸公文,朗声道:
“奉监临吴王殿下之命——传第三房同考官孙彦、第七房同考官白信蹈、第十一房同考官冯恪……等八人,即刻移往西院,分房候审!”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便有一张脸白上一层。
八个名字。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其余十位房官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白信蹈却不退反进,迎着沈炼的目光,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朝廷派三位钦差入闱,是为了彻查科场风波,辨明是非曲直。如今卷子尚未查完,吴王殿下便急着拿人问罪,未免太过心急了吧?下官敢问沈千户,此事可曾禀明三位钦差?还是殿下另有打算,想趁着无人过问,先逼出几份认罪的供状来?”
沈炼面无表情,把公文翻转过来,往他眼前一递。
公文末尾,并排压着四方朱印。
头一方,是监临吴王的大印。
第二方,是都察院钱唐的官印。
第三方,是苏伯衡的名章。
最后一方最小,篆着两个古拙的字——
“龟巢”。
谢应芳布衣入闱,没有官印可钤。
可在江南士林之中,“龟巢”二字的分量,足以让无数饱学之士心服口服。
原以为这三位入闱,吴王便再也不能独断专行。
谁承想,头一道拿人的公文上,竟赫然盖着他们的印信。
白信蹈盯着那四方印信,脸上的倨傲渐渐褪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戴良看着公文上的四方印信,心知事情远比预想的棘手,却仍强作镇定,抢在众人开口之前,上前拱手道:
“沈千户既有钦差印信,我等自当遵从。”
“诸公只管安心候审,身正自不怕影子斜。至于各位家中的高堂妻小,自有老夫替你们照应,断不会让他们平白受了牵连。”
说罢,他又回身望向那八位房官,刻意放缓了语调,话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叮嘱:
“诸公到了西院,切记谨言慎行。须知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牵连的可就不止自己一人了。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这其中的利害,应当不用老夫多说。”
话音未落,沈炼已大步上前。
“啪!”
一声脆响,在天井里炸开。
戴良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一歪,乌纱帽飞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了台阶底下。
满院死寂。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竟当着满院考官的面,掌掴今科的副主考、堂堂礼部侍郎!
戴良捂着脸,半边面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你……你好大的胆子……”
沈炼收回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开口道:
“戴侍郎方才那几句话,卑职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下了。卑职是粗人,听不懂什么高堂妻小、祸从口出,只知道殿下有令,案中人等串通口供、威逼人证者,以同谋论处。”
他弯腰捡起那顶乌纱帽,掸了掸灰,塞回戴良怀里。
“这一巴掌,是让戴侍郎长个记性,贡院如今是谁说了算,想必您该心中有数了。”
撂下这句话,沈炼便不再理会戴良,转身朝那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口气却忽然客气起来:
“诸位,西院那边已经备好了地方,别叫人久等。”
话音落下,迎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八位房官僵在原地,彼此交换着眼色,竟无一人敢率先迈步。
锦衣卫向来只奉皇命行事,纵然行事跋扈,也绝不敢无缘无故对朝廷大员动手。
一个小小的千户,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掌掴礼部侍郎,莫非在他眼里,这位副主考早已不配再穿那身官袍?
想到这里,众人心头愈发不安。
冯恪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方才被点到名字的,偏偏都是他们几个。
其余十位房官安然无事,唯独参与串通的八个人,一个也没落下。
吴王究竟凭什么认准了他们?
糊名的卷子无从辨认,那三句暗语更是寻常得挑不出破绽。
莫非……莫非他们之中,早有人暗中告了密?
冯恪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却发现另外七个人,也正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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