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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禄寺的后厨,两头通体乌黑的定远年猪,正哼哧哼哧地拱着雪地里的菘菜帮子。
这是朱橚从凤阳带回来的年礼,沿途好料精水地伺候着,毛色养得油润,走起路来,那一身肥肉直打晃。
徐兴祖原本只是照例来后厨巡视,可一瞧见这两头好货,脚步便停住了。
这可是今晚的压轴大菜。
除夕宫宴,各种珍馐美味都有人做。
可真正能让陛下和娘娘记住的,或许就是这份从乡野带回来的年味了。
“都给本官听仔细了。”徐兴祖回头吩咐手下厨子,“这猪一路从定远运来,吃得好,养得也精细,可越是好猪,临到下刀前越不能乱折腾。今日先让它们空着肚子,只饮清水,莫惊莫赶,猪一受惊,血气乱窜,肉就发紧发腥。”
他抬手指了指灶房:“热水也备好,不许烧得滚开。七八成热正好,烫毛时皮不破,油不走,肉才香。待会放血要利索,血放得净,今晚的血豆腐才嫩。”
几个厨子连连点头称是。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胖厨子大着胆子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讨好道:“徐大人,咱们今晚这菜要是做好了,能不能有机会去前殿,给陛下磕个头、谢个恩?”
“就是啊大人,咱们在光禄寺当差这么些年,连陛下的龙颜长什么样都没瞧见过。若能远远望上一眼,以后等老了出宫,回乡下也能给子孙后代吹半辈子牛。”
“除夕夜这么大的排场,皇上肯定高兴,咱们要是能……”
旁边几个厨子也壮着胆子附和起来。
“去去去,瞎琢磨什么呢。”徐兴祖没好气地打断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手下,“你们想得倒美。还想见陛下一面?你们当这大明宫廷是你家村头的戏台子?”
“陛下那是何等天威,身居内宫,日理万机。别说你们这些颠勺的厨子,就是外朝那些四五品的京官,若无召见,一辈子也休想窥见天颜。赶紧收起那点痴心妄想,滚去烧热水。今日这猪,本官亲自来杀。”
胖厨子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灶房提水。
“砰——”
光禄寺后厨那两扇厚重的黑漆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徐兴祖大怒,心想哪个不长眼的小厮敢在光禄寺撒野,正要开口训斥,一转头,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嘴巴一点点张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见院门外,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正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今日没摆皇帝仪仗,只一身常服踏雪而来,袖口高高挽着,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头。
瞧着不像来后厨巡看,倒像来抢光禄寺饭碗的。
而在朱元璋的手里,还死死揪着一个人的后衣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满脸写着“我不想来”、“我是被迫的”的吴王殿下——朱橚。
“爹,您轻点薅,我这领子是妙云昨晚刚给我缝的。”朱橚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拖进院子,手上还拼命拽着那截可怜的衣襟,“我刚才都在小厨房帮妙云剥大蒜了,剥大蒜也是劳动啊,您非把我拽来干什么?”
“少给咱废话。”朱元璋虎目一瞪,“咱大明朝的爷们,大年三十剥什么蒜?今日咱爷几个就在这光禄寺里,给这群厨子打个样,让他们瞧瞧老朱家的尚武精神。”
在他们身后,太子朱标端着个硕大的空木盆,满脸无奈地走了进来。
再往后,跟着的是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这三位亲王,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徐兴祖和那群厨子全都傻眼了。
他们不仅见到了皇帝,还一口气见到了大明朝最权势滔天的皇室男团。
说好的深居九重宫阙呢?
说好的难得一见呢?
这怎么皇上不仅亲自杀到了后厨,还拎着吴王殿下像拎小鸡崽子一样过来了?
徐兴祖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微……微臣光禄寺卿徐兴祖,叩见陛下,叩见诸位殿下。”
众厨子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朱元璋摆了摆手,迫不及待道:“免礼,免礼!你们都退到一边去,今日这定远年猪,咱要亲自带着儿子们收拾。”
众人一时瞧得发怔。
这群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大年三十不在暖阁里待着,竟气势汹汹地跑到光禄寺来杀猪?
朱元璋却兴致正浓,已经开始打量哪头年猪最肥。
那头体型最大的黑猪,原本正吃得欢畅,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袭来,它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片菘菜,警惕地盯住这群不速之客。
今日,光禄寺后厨。
即将迎来大明开国以来最荒诞,也最高规格的一场“战役”。
朱元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在鄱阳湖指挥千军万马的光辉岁月。
他眼神睥睨,大手一挥,开始有条不紊地排兵布阵。
“都给咱听好了!这不仅仅是一头猪,这是咱大明皇家男儿今晚的下酒菜。”
朱元璋指着那头哼哧哼哧往墙角退的大黑猪,下达了军令。
“老二,你给咱守住左翼,断了它往柴房跑的路线。老三,你给咱堵在右边,绝不能让它窜进水沟。老四,你身手最利索,绕到后头去,切断它的退路。等它一进死角,你们三个就一起扑上去,死死按住它。”
被点到名的三人,方才在坤宁宫还自吹自擂,说自己在乡下受了多少苦,练了多好的一身腱子肉。
此刻听到父皇军令,顿时豪气干云。
“父皇放心,对付老五这头猪,儿臣手到擒来。”
“都准备好了吗?”朱元璋双目圆睁,宛如一代军神附体。
“准备好了。”三位亲王齐声应道。
“行动!!”
伴随着洪武皇帝一声令下,大明皇家“抓猪突击队”正式发起冲锋。
朱樉、朱棡、朱棣宛如三只饿极了的猛虎,呈品字形踩着满地积雪,朝那头黑猪扑了过去。
然而,他们严重低估了定远黑猪的战斗力。
或者说,他们低估了这头在定远小院里天天被朱老五溜达,早就沾染了老五那股滑头气息的黑猪,到底有多狡猾。
就在秦王朱樉张开双臂,大喊一声“给我躺下”,即将饿虎扑食般抱住猪脖子的一瞬间。
那头黑猪竟在雪地里猛地打了个响鼻,来了个极不符合它庞大体型的急刹。
四只坚硬的猪蹄在雪地上犁出四道深沟,庞大的身躯不仅没有往前冲,反而极其灵活地往旁边一个扭身闪避。
“哎哟,卧槽!!”
朱樉直接扑了个空。
他冲得太猛,完全收不住脚,整个人以一个极其难看的恶狗吃屎的姿势,直挺挺扎进了半尺深的雪堆里,当场啃了一嘴冰凉的泥雪。
“二哥闪开,让我来!”
晋王朱棡见状大怒。
他仗着自己在宿州下乡时天天挥舞镐头刨地练出来的手劲,一个箭步从侧面切入,一把死死薅住了黑猪那根打着卷的短尾巴。
“给我停下!!”
朱棡双腿死死扎下马步,双手青筋暴起。
他试图凭一人之力,硬生生拽住这头满身膘肉的黑猪。
“嗷嗷嗷——”
黑猪尾巴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惨叫。
这一声惨叫,彻底激发了它血脉中“一猪二熊三老虎”的狂野本性。
它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红了眼,撒开四蹄,带着拽住它尾巴的朱棡,在光禄寺的院子里开启了极限狂飙。
“老四,拦住它,快拦住它啊!”
朱棡双手死死拽着猪尾巴,脚下根本站不住。
整个人在雪地里被生生拖行,在光禄寺平整的院子里犁出了一道极其惨烈的人形沟壑。
眼看着三哥被当成了人形犁耙,燕王朱棣眼神一凛,瞬间拿出了他在五河县带兵剿匪时的肃杀之气。
“孽畜,拿命来!”
朱棣怒喝一声,一个虎扑冲上前去。
他竟试图用在大本堂里跟蒙古太子学来的蒙古摔跤擒拿手,去强行锁住这头猪的喉咙。
可这头猪常年吃好睡好,脖子上全是滑溜溜的肥肉,哪里有半分着力点?
朱棣一把抓上去,只觉得手底下又滑又软,根本寻不到着力处,不仅没锁住喉咙,反而被带得身形一歪。
那黑猪狂奔之中,脑袋猛地一扬,一个野猪甩头,硕大的猪鼻和坚硬的脑壳不偏不倚,正好狠狠拱在朱棣的大腿根上。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悲鸣响彻院中。
朱棣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双手捂住大腿内侧,连退三步,扑通跌坐在雪地里,脸色煞白,半天没喘过气来。
仅仅一个照面,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皇家抓猪突击队,全军覆没。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那头彻底陷入狂暴状态的黑猪慌不择路,竟一头调转方向,直奔站在院子边缘的太子朱标撞去。
“标儿,快躲开!”朱元璋在后头急声喝道。
朱标眼看着一团黑色肉山带着腥风朝自己撞来,作为储君的威仪让他强撑着没有扔下木盆夺路而逃。
情急之下,他只能下意识将空木盆往地上一扣,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根原本用来挑泔水的粗木棍,试图格挡这一记冲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绛红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斜插进来。
是朱橚。
这些日子在定远乡下,朱橚可没闲着。
他一直按照武当道长丘玄清传授的吐纳导引之法锻炼桩功。
那套看似软绵绵的道家养生功法,实则深谙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玄奥。
面对那头气势汹汹撞来的肥壮黑猪,朱橚没有像几位哥哥那样选择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脚下踏出一个极其玄妙的步法,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猪最猛烈的正面冲撞。
就在黑猪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朱橚眼神一沉,双手倏地探出。
左手死死扣住黑猪那只蒲扇般的大耳朵,右手一把揪住它脖颈后方最厚实的一块鬃皮。
“给本王倒下!”
朱橚暴喝一声,没有使用蛮力,而是借着黑猪往前猛冲的巨大惯性,腰部猛然发力,将那导引术里的“捋挤”二诀发挥到了极致。
那头黑猪只觉得一股诡异的螺旋力道从侧面袭来,原本前冲的重心瞬间被破坏。
它原本前冲的身子猛地一歪,四只猪蹄在雪地里刨出一片乱痕,随即沉沉翻倒下去。
“轰隆!”
一声闷响,积雪飞溅。
这头不可一世的定远黑猪,被朱橚借力打力,硬生生掀翻在地,四脚朝天,发出一阵绝望的嘶鸣。
朱橚毫不迟疑,顺势压了上去,一膝顶住黑猪的咽喉,将它死死按在雪地里。
任凭它四蹄如何剧烈挣扎,也休想再翻过身来。
整个光禄寺后厨,霎时静得只剩下猪的粗喘声。
院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分不清,方才出手的究竟是吴王殿下,还是哪位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
“好小子,没给咱老朱家丢脸。”
短暂的沉寂后,朱元璋爆发出一阵大笑,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他转头对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的三个儿子吼道。
朱樉吐掉嘴里的泥雪,朱棡揉着发酸的胳膊,朱棣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兄弟三人这回再不敢托大,纷纷上前帮忙,合力将黑猪制住。
朱元璋亲自上前,双手扣住猪耳,臂上一沉,硬是将那颗乱拱的猪头压了下去。
朱标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扔掉手里的泔水棍,赶紧将刚才倒扣在地上的大木盆重新端起来,稳稳蹲在猪脖子下方。
“标儿,你端稳了盆,接严实。”朱元璋扯着嗓子喊,“待会这一刀下去,血千万不能洒,洒了今晚就做不成血豆腐了。”
“父皇放心,儿臣的手稳得很。”朱标应道。
一切准备就绪。
朱元璋转头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还压在猪身上的朱橚身上。
“老五,这猪是你掀翻的,这杀猪的头功,咱就交给你了。”
徐兴祖眼力极快,赶忙双手捧起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杀猪尖刀,恭恭敬敬地递到朱橚面前。
朱橚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尖刀,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爹,制服它就行了吧?真让我捅啊?我晕血!”
“少废话。”朱元璋眼珠子一瞪,不怒自威,“大明朝的亲王,连战场上的刀光都见过,还怕杀头猪?赶紧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朱橚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这活是躲不过去了,只能咬紧牙关,瞄准黑猪咽喉下方的致命处。
“得罪了,定远老乡,下辈子投胎做只猫吧。”
朱橚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准确无误地落进朱标端着的大木盆里。
光禄寺后厨里,再次响起了杀猪般——不,就是杀猪的惨叫声。
杀完猪后,褪毛、开膛破肚这些粗活,自然有光禄寺的专业厨子接手。
洪武皇帝带着几位满身挂彩的亲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光禄寺,深藏功与名。
……
而在皇宫的另一头,坤宁宫的专属小厨房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温馨景象。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将冬日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案板上、竹筐里,堆满了四位皇子从乡下带回来的年货。
马皇后领着几位儿媳,正有说有笑地在这里备菜。
徐妙云顺手解开了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
随着盖子掀开,满筐绿意便映进众人眼底。
一扎扎小青菜码得齐齐整整,叶片鲜嫩,根上还带着些细碎湿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
“哎哟,这可真是难得。”
马皇后正低头片着腊肉,眼角余光扫见那一筐鲜绿,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这……这是新鲜的蔬菜?这大雪封天的隆冬腊月里,哪里来的这般鲜亮的颜色?”
不光是马皇后,常穆英、王月悯、谢容锦等一众女眷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眼睛,仿佛看稀罕物一样看着这些绿叶菜。
大明的冬天,蔬菜极其匮乏。
哪怕是皇家,冬天也多是吃窖藏的菘菜、萝卜,或是各种干菜腌菜。
像这种仿佛春天刚从地里长出来的鲜嫩小菜,简直堪比仙草。
徐妙云抿嘴一笑,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母后,这正是殿下在定远时,带着儿媳用阳畦法在冷地里生生种出来的。这是第一批长成的青菜,儿媳特意让牛小满快马加鞭护送进京,就为了今晚除夕宫宴上,能让父皇和母后尝尝这冬日里的第一口鲜绿。”
“老五这孩子,竟又鼓捣出这样的稀罕物了?”
马皇后听得连连点头,目光在那满筐青绿上停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好,好啊!这才是正经的年货。今晚这道清炒菜心,我得亲自来掌勺。”
有了这筐冬日鲜绿,小厨房里那点年节喜气,仿佛也跟着鲜亮起来。
这边常穆英在挑拣梅河的鱼干,那边王月悯正在往徐妙云亲手酿的米酒里加桂花。
谢容锦则将一小碟糖糕拿起来看了看,笑道:“这糖糕一瞧便是乡下的手艺,倒比宫里的点心还勾人。”
冯瑾芸凑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甜是甜了些,可胜在有人间烟火气。妙云,你们这趟定远,倒真把年味带回来了。”
徐妙云笑着应了两句,转身走到水盆边,正准备将一块带着血水的生鲜鹿肉洗净。
可是,当她低下头,那股生肉混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刚刚钻进鼻腔,她原本红润的脸色突然猛地一变。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水,从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徐妙云慌忙丢下手里的肉,捂住嘴巴,转过身去,对着水盆旁边的空地,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呕——”
这一声极轻的干呕,在热闹的小厨房里并不算响亮。
可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厨房像被人按住了声息。
马皇后原本正拿勺子撇着汤面浮沫,听见这一声,手腕顿时僵在半空。
常穆英放下了手里的鱼干。
谢容锦也停下了倒米酒的动作。
这三个曾经怀胎十月、在这件事上经验无比丰富的过来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目光在半空中唰地一下交汇。
那是女人之间无需言语的,绝对精准的默契。
下一刻,马皇后直接扔了手里的勺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妙云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来人,快来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
“去太医院,把戴思恭给我立刻请过来!”
“快!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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