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守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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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4号种植园的守墓人已经在空洞的边缘静息了一千多个时间颗粒，仿佛只是弹指一灰间。距离受到主世界1584号的失败报告后，守墓人的心情很差，这意味着它必须在随后的两千个时间颗粒里，盯住这片毫无生机的空间，防止时间线出意外。
守墓人的工作是简洁的，也便是无趣的，身为种植者可以莅临实验，体验不同文明的乐趣，这样的乐趣是守墓人可望而不可求的。
在为那颗核心的恒星计算完未来一千个时间颗粒的路径后，守墓人进入了憩息，轻松的感觉使他的智能场变得稀薄而广泛。
如果所有宇宙都简单的像这个空洞，那也很有趣。
在这上千的颗粒间，上个颗粒如同下个颗粒，下个颗粒如同未来无数的颗粒。
就在这时守墓人的智能场轻微波动起来，它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引力的波动。
亿万分之一个时间颗粒内，他的智能场迅速收缩至正常状态，开始试图用所有已知实验品的语言理解信息。
学习实验品的语言是简单的事，但将它与引力波的信息破译联系在一起却变得异常困难，这只有资深的种植者才能做到。
毫不犹豫，1584号守墓人借助量子矩阵，建立了与主世界的联系。
“这里是1584号，已故种植园，这里刚刚收到来自核心区域的引力波信息，申请上传译解。”
“准许。”
大约一千亿分之一一个时间颗粒以后，守墓人的智能场扩散了一些，像是把信息全部包裹在场里。
“敬所有聆听者，无论你是智慧生命，还是智能程序，这里是一个宇宙中的文明的心声，我们是碳基智慧生物组成的人类文明，在我们的最后时刻，用这条信息代表我们作为文明的最后意志。”
“作为生命的起点，古老的海床上孕育出了最初的萌芽，在数千万年的生存斗争中，人类作为智能群体获得星球的主宰权。”
“人类文明一路不断遭遇挫折，也一次次突破桎梏，回望人类过往的发展，人类一直以世界以人为中心而自居。”
“但至高的存在降临人间，人类第一次发现自己只是一颗被束缚的行星，那无止境的公转，只是那中央恒星给予的权利”
“在这条时间上，我们已经被抛弃，走向灭亡。或许在那志高的存在中我们确实是不入流的尘土。但即使微渺如尘土，我们的存在也自然有它的道理。”
“我们知道自己活过，在一个微小的石球上，我们集体构建了这篇空间的见证。每秒三百个新诞生的个体，420万GB的信息，10的13次方焦耳的能量，书写出了跌宕起伏的文明历史。”
“失败不是文明的终点，忘却才是。我们以此为自己的墓志铭，向这个宇宙证明我们的存在。”
“——银河系，太阳系，人类文明”
守墓人很快消化完了这短小的信息，一层浅浅的笑意浮上了智能场，“这次的种植园倒有那么些乐趣，还知道写点遗言纪念自己。”
在其他发展水平相近的种植园内，也曾有过几个在最后关头宣发自己的事例，但无一例外用的都是大功率电波发射，如果不是守墓人在早期巡逻中意外截获，恐怕永远不会被得知。而这些信息也几乎都是文明在最后的自我安慰。
实验就实验，还动真情了。
好在守墓人得智能场被调节得非常收束，不会被轻易干扰。
“1584号守墓人，主世界有要见面的，现在已派其余守墓人接替你工作，请立刻跃迁返回。”主世界忽然传来信息，令守墓人感到困惑。
主世界，当主智能场缓缓移动到1584号守墓人边上时，一股温润的能量波动，顺着场边缘流入其中，那是一则被定格的三维时刻，一个穿着破旧白色衬衫的中年试验品，正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体天线边埋头操作。他看上去已经很多天没有停息，加上肮脏的外表和蓬乱的头发，已然活地是个乞丐模样。
“主，为什么把这个试验品调出来，只因为他是节点掌控者？”
“你应该已经了解这次实验的情况了吧，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主智能场没有回答守墓人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这次试验文明成就取得历史性突破，文明首次在脑机接口达到50%以上的进度，尽管因为过剩而被毁灭，但无论如何都是一次进步。”
“那对于这个试验品个体呢？”
“一个有趣的存在，他选择了自己心中那条人迹罕至的道路，在自己的空间取得成功，也亲手将文明送上断头台，他到路的尽头既是自我的实现，也是文明的终结。”
“亿分之一个时间颗粒之前，主世界已经完全解读了这份信息，我们发现这是所有能接受到的信息中，最独特的一份。”
“主，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吗？许多次实验的结尾，试验品都自发地向外部空间传输了自己的想法，无非就是痛恨世事不公，天要亡我罢了，这次的信息想必也只是做了一个漂亮的包装。”
主智能场缓缓飘离了守墓人，像是凝望背后主世界的星海。
星海的微光使场边缘出现了淡淡的轮廓。
“你作为实验的守墓者，告诉我实验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无非就是发现一个能达到发展途径终点的完美文明。”
“什么是完美的文明？”
守墓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智能场变得暗淡了一些，使得它停顿了一小会儿，没有接上话，这在智能场个体间十分罕见。
“你没有回答是明智的，至少证明了你不是信口胡说的愚昧存在。自从接收到1584的信号，我们便一直思索，这条发展途径是否是完美文明的唯一路径。”
“主，按理说文明应各具特色，但对于同一个文明我们确实应该制定同样的发展途径。”
“那同样的发展途径，起始条件，为什么能有上千种结局？”
“这大概是智慧生命的不确定性……主，能先不要问了吗，这次叫我回来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吧。”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急躁，把你丢到那里当守墓人，去清净一下是对的。”
“主，这不重要。你们的想法，难道是要放弃完美文明的实验了？”
“你还记得我们的历史吗？”
守墓人保持静默。
“在主世界的创始暴涨不到十个时间颗粒后，一个行星的的钱海滩涂上，我们的先祖构成了世界上最早的社群。”
“而每到发展关键高危技术时，我们便主动分离出一批人到与世隔绝的海洋对岸同步发展，由此双向纠错，下，我们走对了途径上的每一条路。”
“而为了纪念海洋对岸误入歧途的它们，我们便会向它们发散自己的祝福，让它们在最后的时光里仍然有自己的幸福。”
“当1584号的墓志铭传到我的场内，我联想到的便是那浅海上的静默与祝福。”
“在跨过途径的瓶颈之后，这份祝福已经逐渐淡忘在主世界，以至于我们对于错误的存在，已经没有当初的尊重。”
“如果对于实验，我们的确应该严格按照途径，但我们得到的只是完美的文明，但可悲的是，我们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文明完美。”
“然而当重新拾起这份祝福时，主世界的我们才意识到，存在即是完美。”
守墓人似乎已经听出了一些苗头，“主，难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回去，回到那时去，给他们一条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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