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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县。县衙后堂。
一本书、一张地图摆在案桌上。
褚师爷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支细竹签。
堂外侯着一个人——平南县令。
堂下跪着一个人——陈大少。
陈大少先前在清兵面前还能说几句大义,此刻到了褚师爷跟前,却连抬头都不敢,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趴伏在地。
“你的马车被她抢了?”
陈大少忙点头:“是。”
“她往哪走了?”
“桂平。”
褚师爷用竹签从平南往横州方向划过去,停下来,点了点。
堂中一静再静。
坐在一旁的马怀骥,不耐烦地一拍椅把手:“猜来猜去,必是横州。往横州拦准没错!”
“横州要拦,但不能只拦横州。”褚师爷眼睑半合至只剩一条细缝,目光定在地图的一处山岭上。
“为何?”
“她身边有个叫李闻白的。”
马怀骥又一拍椅子,“那个什么伪明的礼部典籍?一个文官,腿残了,何惧之有?我看你是谨慎过头了。”
“他要只是文官,早该死在梧州城外。”
“你疑他?”
“我疑所有没死的人。”
褚师爷继续看图,“横州设伏,城北查生人,码头查船。另派一队走鹿鸣岭。”
小吏忙一一记下。
马怀骥不解:“鹿鸣岭?都入了桂平的残明地界,好好的官道不走,走那里?”
“李将军先锋已朝梧州而来,桂平明日必封城。他们进不了城,就得进山绕城。”褚师爷放下竹签,嘴角带着一抹笑,“她不知道黄泥坳旧路已断。要想穿山,鹿鸣岭是最省脚程的路线。”
“她会知道?”
褚师爷随手翻了翻手边的《天下水陆路程》。
“书上没写……但她迟早学会。”
清晨,桂平城外。
多亏了陈大少“奉送”的干粮,三人难得饱食一餐。
眼看着开城门的时间到了,三人收拾一番准备进城。
官道忽地响起一阵锣声。
三人正准备赶着马车进城,远处忽然当当当一阵乱锣响。
“关卡加兵了!往桂平的路封了!”
侯着开城门的人不少,有人追着问为何要封路。
只得到一句:千户大人有令,防止有溃兵和清廷的细作混进城来生乱。
孟君只犹豫了一下,立马重新在脑中勾画出一幅地形图。
“弃车,我们绕山走!”
三个人七手八脚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人背一个包袱。连玉善也分了个小包袱。
孟君按着书中的路线,从城外的野道沿东行,找到一个两头通的岩洞。
她还记得地方志上有写:大基岭西头有个石罅洞,出来就能看见灯草溪的支流。顺溪往上走十多里,到黄泥坳再往西南一拐,就是一条太平路。
这条路,许维哲在《天下水陆路程》上批注留了四个字:可避兵哨。
岩洞走了大半,听到一阵水声。
“有水!”玉善耳朵最尖。
孟君松了口气。有水,说明没走错路。
可等三个人从洞里钻出来,真见到灯草溪的时候,孟君傻眼,水比她想象中急多了,溪面也比书上说的宽了不少。
难道走错了?不可能,按方位不会错。
但书上写的是:灯草溪支流,浅而缓,可涉。但面前这条溪可不是浅而缓,而是又深又急,一路往西北湍流而去。
西北?不对。怎么往西北去?不应该是往南吗?
孟君惊疑俱生,抬手搭了个凉棚往远处看。没错,水是往西北走的。与书中记载的,完全是南辕北辙!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孟君摩挲着指茧。
“怎么了?”李闻白问。
孟君只顾从怀里摸出《天下水陆路程》,看了又看,没错。
那是眼前的水走错了?
“不对。”她自言自语,“这溪不该往那边流。”
李闻白见她茫然无措的样子,举起竹杖,指了指对岸:“山洪改过道。”
孟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岸一片倒伏的树,山土塌了一大片,再往上游看,半边山坡都垮下去了。
“只长了草,还没长树,最多三五年前的事。”
三五年前……地方志是几十年前修的。她爹的批注,至少也是十年前写的。书没错,爹也没错。
可是山塌了,水也改了道……那她该往哪走?
她猛地抬头:“那黄泥坳呢?”
“溪都改道了,黄泥坳怕是也塌了。”
孟君把书合上,大步沿溪边走。
“去看看。”
李闻白没有拦她,只牵着玉善跟在身后。
孟君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急。脚步不由地一再加快,完全顾不上腿伤的李闻白和年幼的玉善。
她像是只要走得快一点,就能证明书上写的路还在,她的希望和勇气还在。
沿溪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黄泥坳。
坳口真的塌了……
两侧山壁冲下来的泥石把旧路堵了,泥石之间隐约能看出石块,那是旧路的痕迹。
孟君心中又急又乱,路没了路没了路没了。
她想叩眉心,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眼前的书阁比往常暗了许多,书架之间不知何时生出了大片阴影。她在史部走了两遍才找到《平南志》,翻开一看,字迹全是模糊的。
玉善小心翼翼问:“阿兄,过不去了吗?”
“不能过。”李闻白代她回答,“底下是松的。”
孟君抿紧唇:“绕过去。”
“往哪绕?”
孟君下意识回答:“按《天下水陆路程》,黄泥坳西侧有一条旧樵路,可绕至……”
她停下来。旧樵路?如果山洪把主路冲成这样,那旧樵路还在吗?
肯定也不在了。
无处可绕,只能原路回去。回去会遇到追兵不说,时间她也耗不起。
李闻白站在她身侧,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平静,仿佛什么样的坏结果他都能接受一样。
为什么这个人心理如此强大?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孟君甩甩脑袋,现在不是猜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该想的是眼前的路断了,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那句话: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那时候她单纯地以为,活着就是把书一字不差带到云南。
可此刻她第一次生出一点模糊的疑问。若她只会照着书走,书把她带到塌路前,她是不是也要照着踩上去?
“有人来过。”
李闻白蹲下去看泥印,“这里有脚印。”
孟君只能看出是人踩过,别的看不出来。
“三个。两个穿草鞋,一个穿靴。”
“清兵?”
“像。”
清兵甚至追到她前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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