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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快得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半点。
巷口,只剩下算盘徐和顾白两人。
寒风一吹,算盘徐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湿透,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他顾不上擦汗,满脸堆笑地凑到顾白跟前,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白爷。”
这一声喊得比刚才在屋里还要亲热十分。
“明儿晌午,我在平安车行摆酒,做东给您接风!这一来是给您赔罪,二来嘛,这地面上拉车的兄弟,不管是有字号的还是没字号的,我都让他们到场。这以后南码头这一片,得让他们认认真佛,知道以后给谁磕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顾白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反对,胆子便大了些。
“另外,那二十辆新洋车,我都让人连夜收拾出来了,擦得锃亮,全挂上红绸!路政局的手续、车行的契约,明儿个一并交到您手上。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这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大智囊模样?
顾白紧了紧身上的旧袄子,目光扫过这张写满求生欲的脸。
“场面上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别出岔子就行。”
声音清冷,不带烟火气。
“以后若是有急事要通气,我若是不在,你就去找小江北。他在哪儿,你就去哪儿找,哪怕是找不到我,把话递给他也是一样。”
“明白!明白!那小兄弟是个实诚人,我晓得轻重!”
算盘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口答应。
顾白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算盘徐站在原地,目送那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这关,总算是过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正准备转身回屋,下意识地抬头往隔壁的房顶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魂都差点吓飞了。
只见在那漆黑的屋檐之上,几道黑影蹲伏着,一动不动,几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监视。
算盘徐腿肚子一软,扶着墙根才勉强站稳。
庆四爷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果然。
上了这艘贼船,想下去,那是痴人说梦。这辈子,只能跟着这帮爷走到黑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姚府的后院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有节奏的劈柴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顾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手中的斧头起落间,那坚硬的木柴便如豆腐般一分为二,切口平整光滑。
他神色专注,仿佛手中的不是斧头,而是剑,面前的不是木柴,而是敌人的咽喉。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力气浪费,每一次挥动,都隐隐带着一股特殊的韵律。
不远处,马夫小曹手里抓着把草料,眼皮子直跳。
他看着顾白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又去井边打了满满两桶水,健步如飞地提进厨房,接着又熟练地给马槽里添水加料,甚至还顺手给那匹最难伺候的枣红马刷了刷毛。
那一套动作下来,比他这个干了十年的老马夫还要利索。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小曹心里苦。
本来以为这顾白就是来混日子的,没想到人家是真干活,而且干得比谁都好。
这哪是来当杂役的?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照这么下去,要是让主家看见了,还不得觉得自己是个吃干饭的废物,直接把自己给卷铺盖撵走?
他好几次张了张嘴,想上去劝顾白歇歇,哪怕说两句这种粗活我来就行的客套话。
可看着顾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还有那股子沉稳如山的气势,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人家那是练家子,身上带着功夫呢,自己上去触什么霉头?
“唉……”
小曹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草料往马槽里一撒,一屁股坐在草垛上。
这就是命吧。
饭碗若是真保不住,那也是天意。
日头正盛,冬日的暖阳稀稀落落地洒进姚府后院。
一张瘸腿的方桌旁,顾白正埋头对付着眼前的吃食。
与寻常下人的糙米咸菜不同,他面前摆着的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血食。
鲜红的精肉炖得软烂,汤汁里透着股浓郁的药香,这是姚府特意备下的,说是给顾白午饭的。
顾白吃得极快,每一口下肚,腹中那股暖意便盛一分,枯竭了一夜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着养分。
“白……白哥。”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吞咽。
顾白抬头,只见马夫小曹提着个灰扑扑的瓦壶,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
见顾白看过来,小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狠心,几步蹭到桌边,将那油纸包在桌上摊开。
那是切得薄薄的猪头肉,还拌了红油,香气扑鼻。
“这顿酒,算我给您赔罪的。”
小曹不由分说,拔开瓦壶的塞子,给顾白面前的空碗满满当当地倒了一碗浑浊的黄酒,又给自己满上。
那酒液浑浊,飘着酒糟,显然是自家酿的土烧。
顾白放下筷子,眉头微挑。
“赔罪?这从何说起?”
“您先喝!喝了这碗,我才有脸张这个嘴。”
小曹端起碗,脖子一仰,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呛得他那张被冷风吹得黑红的脸更加涨红。
顾白没动,目光在那碗酒和涨红脸的汉子之间扫过。
片刻,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坠胃袋,与方才的血食药力撞在一处,激得浑身毛孔舒张。
见顾白喝了,小曹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借着酒劲,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大着舌头开了口。
“白哥,不瞒您说,这姚府的差事……是个肥缺。我是我爹托了好多关系,把老脸都豁出去了,才把我塞进来的。这试用期眼瞅着就剩最后几天了。”
他抓了一把猪头肉塞进嘴里,狠狠嚼着,仿佛在嚼自己的良心。
“您刚来那天,我看您那一身力气,劈柴喂马比我利索百倍,我这心里……慌啊。”
“我是怕您抢了我的饭碗。”
“所以我才把那几十担水的活全推给您,把最难伺候的枣红马扔给您,我就想让您知难而退,想把您挤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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