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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白一怔,刚想张嘴分辨。
“闭嘴!”
陈叔厉声喝止,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看惯了世态炎凉的老眼里,竟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你们现在正是打底子、长身体的时候,是咱们这烂泥塘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嫩苗!外头那些人阴着呢,下绊子、捅刀子,无所不用其极。万一这时候伤了根本,残了废了,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只能像我们一样在泥里烂一辈子!”
“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先扛着。等哪天我们扛不动了,死了,埋了,那时候才轮到你们顶上!现在?给老子老实待在后面推车!”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在两人心口。
顾白看着陈叔那张布满风霜、宛如老树皮般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就是底层人的生存智慧,也是他们最质朴的传承。老一代用血肉筑墙,只为了护住那点微薄的希望。
他和小江北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没有再争辩。
这是长辈的爱护,沉重得让人无法拒绝。
顾白垂下眼帘,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一定要混出个名堂。
一定要把这天捅个窟窿,让这群护着他的人,都能直起腰杆做人!
小江北缩了缩脖子,目光在顾白那即便穿着粗布短衫也掩不住的扎实肌肉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跟麻杆似的胳膊腿。
他抿紧了嘴唇,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小白哥是能行,那是过江龙。可自己呢?这副身板,真能等到顶上去的那一天吗?
“行了,别在那杵着跟木头桩子似的!”
陈叔大手一挥,瞬间打断了两人的思绪,恢复了那副精明市侩的车头模样。
“都给老子动起来!去南码头,抢钱!”
十几辆黄包车鱼贯而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卷起一路烟尘直奔江边。
还未到码头,那股子混杂着煤烟、海水和鱼腥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视野骤然开阔。
宽阔的江面上,轮船停泊,黑洞洞的烟囱吞吐着浓烟。
货船穿梭其间,汽笛声此起彼伏,千帆竞渡,百舸争流,那是大乾王朝末期最畸形也最繁华的缩影。
码头外围,早就盘踞着不少其他车行的车夫。
见到这一队挂着杂牌号牌、甚至车身都有些破旧的新面孔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原本的闲聊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审视、警惕,还有掩饰不住的忌惮。
没人上来搭话,也没人敢轻易挑衅。
这就是势。
用红头阿三的血,和几百斤青石板铺出来的势。
“瞧见没,那个拉车的……”
人群中,有个消息灵通的车夫压低了破草帽,那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队伍中间。
“就是那个打死红头阿三的狠人。”
旁边的同伴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死死锁住顾白。
“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啊……不过,这身板确实硬。”
顾白并不算高大,但经过这些日子《形意拳》的易骨易筋,加上大量肉食的滋补,他身上的肉不再是那种虚浮的肥膘,而是紧紧绞合在一起。每一步踏在地上,大腿肌肉微微隆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虎踞龙盘的练家子味道。
那种内敛却危险的气息,让周围那些原本想给新人立规矩的老油条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顾白目不斜视,对周遭那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码头上的一切。
那些穿着西装的洋人,那些趾高气昂的买办,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这里流淌的不是江水,是金银。
陈叔和李叔已经熟练地挤到了前头,扯着破锣嗓子开始吆喝揽客。
“洋车!干净的洋车!这位老板,去哪儿?跑得快嘞!”
顾白正观察着地形,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小江北把车停在他旁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从一艘客轮软梯上下来的年轻人。
那人年纪不大,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皮箱,身上穿着一套笔挺的中山装,站在那群灰头土脸的苦力中间,简直就像是鹤立鸡群。
“白哥,你看。”
小江北吞了口唾沫,眼底满是羡慕和憧憬。
“这一身中山装……真神气啊。”
汽笛声凄厉,像把这浑浊的江天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一艘挂着英吉利旗帜的豪华大客轮缓缓靠岸,巨大的螺旋桨搅起混黄江水,白沫翻涌。
跳板刚搭上,上面走下来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女。西装革履,文明棍,蕾丝遮阳伞,皮鞋擦得锃亮,与这遍地污泥的码头格格不入。
“活来了!”
陈叔眼里的精光比那洋人的怀表还亮。
他和李叔把烟袋锅往腰间一别,两条精瘦的大腿发力,在那群还愣神的外地车夫之前冲了上去。
点头哈腰,伸手接箱,动作行云流水。
几句并不标准的洋泾浜英语夹杂着讨好的官话,眨眼间,两位老爷子便拉上了最有油水的客人,车轮滚滚,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
头狼吃肉,剩下的才能轮到狼群。
前车一走,后面的黄包车夫们眼红地顶了上去,将刚靠岸的另一艘稍小的客轮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是小江北刚才羡慕的那位中山装学生搭乘的船。
顾白没有像旁人那样乱挤,他拉着那辆崭新的洋车,稳稳停在显眼处,单手扶着车把,脊背挺得像杆标枪。
一对年轻男女提着藤条箱下了软梯。
男生正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身旁跟着个剪了短发、穿着蓝布褂裙的女生,看模样是同学。两人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四下梭巡。
一眼,就看见了鹤立鸡群的顾白。
倒不是人多特别,是车新,人精神。
男生眼睛一亮,护着女生挤出人群,走到顾白跟前。
“师傅,花园饭店,五十文,去不去?”
周围几个车夫竖起了耳朵,眼里满是嫉妒。
五十文!这可是平时两倍的高价!
花园饭店虽说在租界深处,路程不近,但若是脚程快,这一趟抵得上平时拉半天!
顾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利落。
“上车!稳当着呢!”
他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藤条箱,单臂一较劲,几十斤的箱子轻飘飘地落在踏板上。
两人坐稳,顾白压下车把,脚掌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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