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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棉衣里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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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

    奉天城西大营的操场上,北风刮得像刀子。一队士兵正在操练,动作明显比平时僵硬——不是偷懒,是冻的。好些人耳朵上、手上都生了冻疮,红肿溃烂,看着就疼。

    韩震带着几个兴国帮的队员巡查到这儿,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排长,”他叫住带队的军官,“这都霜降了,冬装还没发?”

    王排长三十来岁,苦着脸:“韩教官,发是发了,可那棉衣……唉,你自己看吧。”

    他从营房里抱出一件灰布棉军装。韩震接过来一掂量,脸色就变了——轻,太轻了。撕开个口子,里面的棉花稀稀拉拉,还夹着黑黄色的杂质,一闻有股霉味儿。

    “这他娘的是棉衣?这是纸片子!”韩震火蹭就上来了,“哪家被服厂做的?”

    “还能哪家?福昌号呗。”王排长压低声音,“听说军需处刘处长的小舅子,在里头有干股……”

    正说着,辕门外传来马蹄声。守芳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骑着枣红马到了。她跳下马,看见韩震手里的棉衣,脸色沉了下来。

    “大小姐,”韩震把棉衣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守芳摸了摸厚度,又撕开看了眼里头的棉花,一言不发。她走到队列前,随手点了几个士兵:“把棉衣脱了,我看看。”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这一看,守芳的手攥紧了——五个士兵,三个肩膀、后背的棉衣已经磨破了洞,棉花往外飘。剩下两个的棉衣倒是没破,但薄得能透光。

    “穿这样的衣裳,”守芳声音发颤,“怎么扛枪?怎么打仗?”

    王排长眼圈红了:“大小姐,不瞒您说,昨儿晚上营里又有两个兄弟冻发烧了,送进城里的医院。大夫说,再晚点,腿就保不住了……”

    守芳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冰冷的决断。

    “韩震,集合队员。去军需处。”

    军需处大院在奉天城东,三进的大宅子,门口俩石狮子,气派得很。处长刘茂才这会儿正在后厅喝茶,对面坐着个穿和服的日本商人,正是福昌号的幕后老板松本平助。

    “刘桑,今年的订单,还要多多关照。”松本操着生硬的中国话,推过来一个红木匣子。

    刘茂才打开一看,里头是十根小黄鱼,金光闪闪。他咽了口唾沫,脸上堆笑:“松本先生放心,奉军五万套冬装,全交给福昌号。价钱嘛,就按咱们说好的……”

    “刘处长好大的生意。”

    厅门口突然传来声音。刘茂才吓得手一抖,匣子差点掉地上。抬头一看,守芳带着韩震和四个兴国帮队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

    “大、大小姐?”刘茂才慌忙起身,把匣子往袖子里塞,“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通报了,还能看见这出好戏?”守芳走进来,目光落在松本身上,“这位是?”

    松本站起来,微微鞠躬:“鄙人松本平助,福昌号商贸会社社长。见过张小姐。”

    守芳没理他,直接走到刘茂才面前,伸出手:“匣子拿来。”

    刘茂才脸色发白:“什、什么匣子……”

    “啪!”

    守芳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我数三个数。一、二——”

    刘茂才腿软了,哆哆嗦嗦把匣子掏出来。

    守芳打开看了看,冷笑:“十根金条,买五万士兵挨冻。刘处长,你这生意经念得好啊。”

    “大小姐误会了!”刘茂才急声道,“这是松本先生给的……给的定金!对,定金!咱们奉军采购,向来是先付三成定金的!”

    “是吗?”守芳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摔在桌上,“那我倒要问问,福昌号去年的冬装报价是每套三块大洋,今年为什么涨到四块?还有,去年实际交货三万套,账上却写了五万套。那两万套的钱,去哪了?”

    刘茂才汗如雨下:“这、这……”

    “还有,”守芳又掏出一沓文件,“这是奉天五家棉纺厂的报价。同样的规格,人家最高才三块二,最低两块八。刘处长,你为什么要选最贵的福昌号?而且——”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而且福昌号用的棉花,是从朝鲜运来的三等棉,市价一斤一角二分。你账上记的是一等棉,一斤两毛四。这一来一回,一套棉衣你就吃了六毛钱的差价。五万套,就是三万大洋。刘处长,你好大的胃口。”

    刘茂才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松本平助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守芳,眼神阴冷:“张小姐,生意上的事,你不懂。福昌号虽然贵,但质量有保证……”

    “保证?”守芳转身,韩震把从军营拿来的那件破棉衣扔在松本面前,“这就是你保证的质量?”

    松本一看那棉衣,知道事情败露了。但他不慌,反而笑了:“张小姐,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奉军的军需采购,已经运作多年,有一套规矩。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回去绣花吧。”

    守芳也笑了,笑得比松本还冷。

    她走到松本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四目相对。

    “松本先生,你说得对,有规矩。”守芳缓缓道,“但今天起,这规矩,得改改了。”

    她转身,对韩震下令:“封了军需处的账房。所有账册、票据、合同,全部查封。刘茂才押起来,等父亲发落。”

    “是!”

    四个队员上前就要拿人。

    “等等!”刘茂才突然尖叫起来,“大小姐!你不能动我!我是张大帅亲自任命的军需处长!你动我,就是打大帅的脸!而且……而且军需处牵扯多少人,你知道吗?汤旅长、陈师长、还有……”

    “还有谁?”守芳盯着他,“说出来,我一起查。”

    刘茂才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

    守芳不再理他,对松本道:“松本先生,福昌号从今日起,列入奉军采购黑名单。以前吃进去的,我给你三天时间吐出来。吐不干净,我就让兴国帮的兄弟,去你店里‘帮忙清点’。”

    松本脸皮抽搐:“你这是威胁!”

    “对,就是威胁。”守芳点头,“你可以去找日本领事馆告状。但我提醒你——你勾结奉军军官贪污军饷、以次充好、危害军队战斗力,这些事捅出去,你看关东军司令部是保你,还是灭你的口?”

    松本不说话了,额头渗出冷汗。

    守芳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对了,通知奉天所有被服厂、棉纺厂。三天后,帅府招标会,重新定今年的冬装。谁想做这笔生意,拿真东西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奉天城。

    帅府书房里,张作霖听着守芳的汇报,脸色铁青。

    “他娘的!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这套!”他气得把烟斗都摔了,“五万套冬装,吃三万大洋!这要是在战场上,老子非亲手毙了他!”

    守芳给父亲倒了杯茶:“父亲息怒。现在查出来,总比等士兵全冻伤了再查好。”

    张作霖接过茶,没喝,盯着女儿:“你打算咋办?”

    “重订规矩。”守芳早有准备,拿出一份方案,“从今往后,军需采购实行‘公开招标、样品封存、分批验收’制度。”

    她详细解释:公开招标,就是让所有符合条件的厂商来竞价,价低质优者得。样品封存,中标厂商要提供标准样品,密封保存,作为验收依据。分批验收,交货不是一次性的,分三批,每批随机抽检,不合格就退货罚款,严重者取消资格。

    张作霖听得认真:“这法子……能行?”

    “能行。”守芳点头,“但得父亲您亲自坐镇,镇住那些想捣鬼的。”

    张作霖沉吟片刻,一拍桌子:“成!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在军需上动手脚!”

    十月初十二,帅府议事厅改成了招标会场。

    长条桌两边,坐了二十多家厂商的代表。有奉天本地的,也有从天津、青岛赶来的。福昌号果然没敢来——松本平助昨天就收拾细软跑回大连了。

    张作霖坐在主位,左右是守芳和王永江。汤玉麟、张作相、还有几个师长也在旁听。

    守芳起身,宣布规则:“奉军今年需冬装五万套。规格如下:外层为厚帆布,内衬棉絮每套不少于四斤,须为辽东一等棉。袖口、领口、膝盖处须加厚加固。今天各家报价,当场开标。中标者,需当场提供样品三套,当场拆验。”

    底下厂商窃窃私语。这套流程,他们从来没经历过。

    报价开始了。一家家把密封的信封交上来,守芳当场拆封,王永江记录。

    “奉天永昌号,每套三块五。”

    “天津振华厂,三块三。”

    “青岛兴业社,三块二。”

    报了一圈,最便宜的是奉天本地的一家“惠民纺织厂”,报价两块七。

    汤玉麟皱眉:“这么便宜?别又像福昌号那样,以次充好。”

    守芳微微一笑:“验过样品就知道。”

    她让惠民厂的老板把样品拿上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陈,看着憨厚老实。三套棉衣摆在桌上,守芳亲自检查。

    厚度、重量、针脚、加固处……一样样看过去。最后,她拿起剪刀,当众拆开一件棉衣。

    雪白的棉花露出来,蓬松厚实,一看就是好棉。

    张作霖也走过来,抓了一把棉花在手里搓了搓,点头:“嗯,是好棉。”

    守芳又检查另外两件,质量完全一致。

    “陈老板,”她问,“两块七,你真能做?不亏本?”

    陈老板搓着手:“回大小姐,能做。咱们厂用的棉花,是自己从棉农手里直接收的,少了中间商。工人大多是附近农闲的妇女,工钱比城里便宜。薄利多销,还能赚点。”

    守芳看向父亲。

    张作霖大手一挥:“就他家了!五万套,全要!”

    陈老板激动得差点跪下:“谢大帅!谢大小姐!”

    守芳却补充道:“合同签分三批交货。每批我们随机抽检,抽检不合格率超过一成,整批退货,还要罚款。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

    合同当场签了。其他厂商有不服的,但看着张作霖那眼神,没敢吱声。

    只有汤玉麟,盯着惠民厂的陈老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十一月,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奉军各部队陆续收到了新冬装。

    西大营里,王排长领着全排士兵领新棉衣。这次发衣,守芳亲自到场监督。

    一件件厚实的棉衣发到士兵手里,有人当场就穿上了。

    “暖和!真暖和!”一个小兵摸着新棉衣,眼圈红了,“当兵三年,头一回穿这么厚实的冬衣……”

    王排长也穿上了,活动了下胳膊:“肩膀这儿加厚了,背枪不硌得慌。袖口也紧实,灌不进风。”

    他看着守芳,突然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小姐,我替全营兄弟,谢谢您!”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立正,敬礼。

    守芳还礼,心里发酸。

    这本该是最基本的东西,却让这些保家卫国的汉子如此感激。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亏欠他们太多了。

    她提高声音:“兄弟们!这棉衣,是你们应得的!往后,奉军军需,再不会让兄弟们挨冻受饿!我张守芳说的!”

    “谢大小姐!”吼声震天。

    消息传开,奉军上下士气大振。张作霖在各营巡视时,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敬畏,现在多了份真心实意的拥戴。

    “大帅仁义!” “跟着大帅,不挨冻!”

    张作霖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一局,女儿给他挣了大面子。

    腊月初,帅府书房。

    张作霖看着守芳送来的报表,眉开眼笑:“五万套冬装,比预算省了一万五千大洋。好!真好!”

    守芳却神色凝重:“父亲,省钱是小事。我担心的是,军需这块肥肉,咱们动了,有人要急眼。”

    “急眼就急眼!”张作霖哼道,“老子还怕他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守芳拿出一份密报,“最近奉天城里,有几家被服厂的老板,频繁出入汤旅长的府邸。还有,军需处原来的几个管事,被撤职后,跟日本人接触的次数明显多了。”

    张作霖皱眉:“汤大虎?他也掺和进来了?”

    “军需采购油水大,牵扯的人多。”守芳轻声,“咱们断了多少人的财路,这些人就会把咱们恨到什么程度。”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雪:“父亲,这才刚开始。军装、军粮、军械……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改。每改一样,就得罪一批人。等咱们把所有漏洞都堵上时——”

    她转过身,眼神坚定:“就是跟整个利益集团开战的时候。”

    张作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像头老狼。

    “那就战。”他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打仗。明面的仗要打,暗地里的仗,更要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守芳,你记住。在这片黑土地上,心不狠,站不稳。你想做事,想改这改那,就得有血流成河的觉悟。”

    守芳点头:“女儿明白。”

    窗外,雪越下越大。

    奉天城银装素裹,掩盖了多少肮脏交易,又埋下了多少杀机。

    新棉衣穿在士兵身上,暖的是身子。

    可有些人心里,已经结成了冰。

    汤玉麟府邸的密室里,几个被断了财路的老板正咬牙切齿。

    “张守芳这小丫头片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汤旅长,您得给咱们做主啊!”

    汤玉麟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阴冷:“急什么?让她蹦跶。等她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匕首“夺”一声扎进桌板。

    “自然有人收拾她。”

    角落里,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他是惠民厂的“陈老板”。

    但他真正的名字,叫陈三水。

    是日本人三年前就埋在奉天的一枚棋子。

    雪,还在下。

    棉衣里的温暖,能抵御寒风。

    却挡不住人心里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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