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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庄离镇上要走一个时辰。
翌日,天刚擦亮,林嬷嬷就揣着渺渺画的那道平安符出了门。
符纸折成三角,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包着,塞在怀里。
渺渺站在破庙门槛上送她,眉心那点朱砂痣跟点了胭脂似的。
“嬷嬷,人家要是不买,你就回来。别跟人争,别跪,别哭。”
林嬷嬷转身看她,眼睛又红了。
可她从渺渺眼里看见一种坚定,跟三天前那个缩在马车角落里发抖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转身就往官道上走。
渺渺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土坡消失不见,这才转身进了庙。
她把供台下面暗格里的符纸朱砂又翻出来,盘腿坐在草堆上接着练画符。
……
林嬷嬷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街从头通到尾。
当铺开在街尾的拐角,门脸窄窄的,柜台高得能挡住半个大人。
林嬷嬷缩着肩膀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指上套着三个金箍子,正拿小锤子敲一支银钗的簪头。
金掌柜抬眼瞅见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穷妇人进门,鼻子里哼了一声,头都没抬。
林嬷嬷有点怕。
她不会说话,在姜家被人欺负惯了,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可怀里那道符暖烘烘的,贴着心口,跟渺渺那双亮亮的眼睛一样,给她壮胆。
她吸了口气,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旧帕子,一层一层打开,把符纸捧出来,双手递上去。
金掌柜这才放下小锤子,拿两根手指夹起符纸,凑到眼前展开来看。
黄纸上画了一道歪七扭八的朱砂纹,首尾都不连贯,中间还洇着一个拇指大的红疙瘩,还不如街口算命瞎子画的镇宅符整齐。
金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鸡爪子画的?你是逗我玩呢?”
他把符纸往柜台上一拍。
林嬷嬷急得脸涨红,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使劲比画,嘴里“啊啊”,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
金掌柜摆手:“五两?你这一张破符要五两?五文钱我都嫌贵!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嬷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甘心,又把符纸往前推,拍了拍胸口,再指着符纸上的朱砂纹,比画说这东西灵验。
可她越急比画得越乱,金掌柜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不耐烦地把符纸丢回来,甩着手往外赶。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当铺不是善堂,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来讹人,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符纸飘飘悠悠落在柜台上。
林嬷嬷抖着手去够,指头还没碰到,当铺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
一阵风灌进来。
林嬷嬷扭头望去,门外站着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却比同龄人高出许多。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一柄短刀,头发用一条发带束在脑后。
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
金掌柜一看见这个少年,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收得干干净净,腰都弯下去三分:“沈世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要当什么东西您派人吩咐一声就行。”
少年没搭理金掌柜。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符纸上,脚步一顿。
林嬷嬷不知道这人是谁,可看金掌柜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她下意识把符纸往回拿,手还没收回来,少年已经跨了两步走到柜台前,抬手从她手里把那张符抢走了。
符纸在他指尖摊开。
他垂眼看了一遍上面歪扭的纹路,眉心突然动了一下,有点发热。
然后他鬼使神差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五两纹银,往柜台上一砸,声音清冷:“这符我要了。”
金掌柜的嘴巴张开就没合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沈世子,这……这就是张废纸……”
“不值五两?”少年打断他。
金掌柜哪敢说不值。
镇北侯世子看中的东西,就是地上捡一块瓦片也要说值五两,他只能乖乖点头。
可他实在想不通,这么一张破符,世子爷到底要拿来做什么。
少年把符纸随手折了折,往衣襟里一塞,转身就走。
林嬷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少年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本世子可不是好心,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图它有趣罢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当铺的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不太灵光,他手腕一用力,门板朝外弹开。
门框侧面一颗露头的铁钉“刺啦”一声划过他的袖口,布料勾出一道细口子,翻出白色的里衬。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没当一回事,抬脚走进了巷子。
林嬷嬷跪在地上没起来,双手捧着那锭银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地站起身,把银子揣进怀里往外跑。
林嬷嬷跑出当铺时没有留意,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丫头。
渺渺是偷偷跟来的。
林嬷嬷刚走没多久,她就爬出破庙,抄庄稼地里的近路追到了镇上。
五岁的小短腿跑了一路,泥巴溅到膝盖上,头发散了半边,可她顾不上去管。
因为从林嬷嬷走进当铺的那一刻起,她眉心的朱砂痣就开始一阵一阵地跳。
这会儿她蹲在巷口,远远看见黑衣少年从当铺出来,他随手把符纸塞进衣襟。
那双眼睛眯了眯,视线落在少年的头顶上方。
渺渺看得很清楚,那少年头顶三尺之上悬着一团纯金色的雾,气运强盛。
这种金色是天生贵人才有的命格,万中无一。
可那团金色里此刻竟缠着一根黑线。
从少年命宫的位置钻出来,绕着他的金色气运缠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渺渺盯着那根黑线看了片刻,瞳孔缩了一下。
三日之内。
这根黑线缠到顶心的时候,就是他大劫之日。
替他挡一次灾才卖他五两银子,亏了啊。
渺渺扶了扶额,目送那个少年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脑子里翻出原书剧情来搜了一遍,姓沈的,镇北侯府,十三四岁的少年。
原书里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男主那一边的旁支亲戚,出场次数不多,后来好像死于一场刺杀。
渺渺盯着那道空荡荡的街口,小手抠着墙缝里的青苔。
如果平安符没用的话,他将会死于三天后那场刺杀。
看见林嬷嬷从当铺里冲出来,渺渺立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迈着小短腿朝嬷嬷跑过去。
跑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消失的方向,眉心那颗朱砂痣还在微微发热。
黑线缠金气,乃是死劫。
她收回目光,朝林嬷嬷张开两条小胳膊,脸上又挂出那副软乎乎的笑。
嬷嬷一把将她抱起来,举着那锭银子给她看,又哭又笑地比画:卖了!五两!
渺渺搂着嬷嬷的脖子,趴在她的肩上,小声说了一句:“嬷嬷,咱们今天买点白面回去蒸馒头。”
林嬷嬷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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