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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槫住进府里的第三天,朱十八就后悔了。
倒不是这孩子闹腾,恰恰相反,朱槫乖得离谱。
每天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蹲在正厅门口等着朱十八一起吃早饭。
白天到了工研院,让拉风箱就拉风箱,让搬铁料就搬铁料,半点皇子的架子都没有。
但就是有一点不好,太特么的黏人了。
朱十八去火器部看新铸的枪管,他跟着。
朱十八去冶铁部检查焦炭质量,他跟着。
朱十八去化工部找朱橚聊雷汞的产能问题,他还跟着。
寸步不离,活像朱十八身后长了条小尾巴。
不过朱十八很快就发现了好处,身边多了这么个跟屁虫,杂事倒是省心了不少。
比如早上到了工研院,朱十八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翻昨天的进度表,朱槫已经把热茶端到了手边。
又比如王虎差人来说冶铁部那边缺一批耐火砖的配料单,朱十八刚想叫个跑腿的去库房取,朱槫已经主动站起来了:“小叔公,我去拿,您告诉我在哪个架子哪一层就行。”
再有就是递口信送材料这类事。
工研院现在摊子铺得大,各部门之间隔着老远,出门都恨不得骑自行车,朱十八不能每件事都亲自跑。
朱槫腿脚快,人也机灵,说一遍就记得住,来回跑个几趟连气都不喘。
几天下来,工研院上下都认识了这位穿着粗布短褐的皇子,老赵还私下跟朱十八嘀咕:“郡王,这小皇子可能吃苦了,昨儿拉了一天风箱,手心都红了,愣是一声没吭。”
朱十八听了心里有数,嘴上没说,但晚上回到府里就给朱槫开了小灶。
所谓的开小灶,其实就是在书房里摆两张矮桌,朱十八坐在主位上,朱槫和马和两兄弟分坐两侧。
每天晚饭后,朱十八就在书房里给他们讲一个时辰的课。
马文铭和马和学的最快,毕竟已经学了有段时间,有底子了。
朱槫学的也不慢,不过对比起马和兄弟俩还是差了不少。
他虽然文课坐不住,但对能动手、能看见实际效果的东西,悟性出奇地高。
第一次拆蒸汽机模型,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装回去,第二次就缩短到两刻钟,第三次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零件该装哪个位置。
这天晚上讲完课,孩子们散了各自回屋,朱十八坐在书案前喝茶,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着朱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茶碗顿在了半空。
朱桢呢?
朱十八放下茶碗,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朱桢这小子,今年也是十六岁,只不过生辰比朱槫大了几个月。
虽说同是十六岁,朱桢的脑子可比朱槫要好使太多了。
朱桢天资聪颖,后天又格外勤勉,在大本堂里是教习们交口称赞的好苗子。
朱十八进宫时遇见过他几次,每次朱桢都会凑上来问东问西。
问的问题不浅,而且能举一反三,朱十八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脑子好使。
更重要的是,朱桢在历史上是个藩王楷模,就藩之后把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军民爱戴,文治武功都有建树。
这样一块好料子,放在大本堂里跟着教习摇头晃脑地念经,实在太浪费了。
而且朱槫在他这儿,朱桢一个人留在大本堂,朱十八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明儿一早进宫。”朱十八把茶碗搁下,自言自语了一句。
第二天清早,朱十八带着朱槫吃过早饭就先入了宫。
来到大本堂还没走到门口,琅琅读书声就传了出来。
朱十八放慢步子,透过半开的窗扇往里面看了一眼。
十几个少年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书卷。
朱桢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书卷摊开在膝上,时不时低头在旁边的纸上记几笔。
教习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影,抬头一看,连忙放下手中的戒尺,快步迎了出来:“郡王!您怎么来了?”
他这一声动静不大,但屋里的少年们耳朵都尖,齐刷刷扭头朝门口望过来。
朱桢也抬了头,看见朱十八站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朱十八朝教习摆摆手:“先生继续上课,我来找朱桢说几句话。”
教习不敢怠慢,侧身让开。
朱桢已经放下书卷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侄孙朱桢,拜见小叔公。”
“桢儿,小槫子跟着我的事你听说了吧?”朱十八开门见山。
朱桢点头:“听说了。老七前儿进宫拿换洗衣裳,侄孙碰见他,他把工研院的事儿说了一大通,嘴就没停过。”
朱十八瞥了旁边站着的朱槫一眼,那小子正朝自己哥哥挤眉弄眼,被朱十八一瞪,立刻老实了。
“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朱十八拍了拍朱桢的肩膀,“你在大本堂的课程学得差不多了吧?”
朱桢迟疑了一下:“先生说还剩下一部分课程没讲完……”
“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学都不晚。”朱十八打断他,“你以后也跟小槫子一样,来我身边吧。晚上我给他们开小灶讲格物算学,白天你跟着我去工研院各个部门转,有什么想问的当场就能问。”
朱桢怔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反应过来。
朱十八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你父皇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朱桢激动道:“小叔公,侄孙……侄孙愿意。”
朱十八笑了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就收拾东西,现在跟我走。”
朱桢转身回到座位上,把书卷和纸笔收进一个布包里,又朝教习深深鞠了一躬。
教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门外的朱十八,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朱桢背起布包走到门口时,朱槫已经蹦过去搂住了他的肩膀:“六哥!太好了!以后咱俩一块儿了!”
朱桢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你先松开,像什么样子。”
朱十八看着兄弟俩闹腾,转过身朝外走。
身后传来朱桢和朱槫跟上的脚步声,还有朱槫叽叽喳喳在跟哥哥说工研院那台蒸汽锤能打出多大的铁板。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车,撩开车帘:“上来吧,今天带你们去冶铁部看高炉出铁。朱桢你不是一直想搞明白铁水是怎么浇进模具的么?今天让你看个够。”
朱桢眼睛一亮,赶紧跟着上了车,朱槫最后一个蹦上来。
马车沿着长街往工研院的方向驶去,混着车厢里少年们压不住的笑语声,一路向前。
到了工研院,朱十八径直带着两人穿过火器部,进了冶铁部的厂区。
还没靠近高炉,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都能感到微微的震颤。
几个工匠正站在高炉前的平台上,暗红色的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顺着沟槽淌进下方的模具里,溅起的火星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划出明亮的弧线。
朱桢站在五丈外的安全线后面,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股奔涌的铁水。
朱槫在旁边拽他袖子,他都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朱桢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朱十八,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小叔公……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
朱十八靠在栏杆上,看着高炉口腾起的白烟,轻声道:“一步一步造出来的。从挖煤炼焦,到筑炉鼓风,再到配比矿石、控制温度,每一环都有人琢磨了不知道多少遍。你今天看见的这炉铁水,是大明几百个工匠的心血。”
朱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郑重地点了点头:“侄孙明白了。”
朱槫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哥:“你明白什么了?”
朱桢没理他,走到朱十八面前站定,认真道:“小叔公,侄孙以后想学这个。”
朱十八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挠后脑勺的朱槫,嘴角弯了弯:“行啊,反正往后日子长着呢,够你学的。”
日头升到了正中,高炉的炉膛里火光通红,照在三人的脸上。
朱十八站直身子,转身朝工研院深处走去,身后的两个少年一高一矮,踏着碎石子路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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