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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师兄们都睡了。
山壁上那些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但我睡不着。
三岁半的小孩睡不着,通常只有两个原因:一是白天睡多了,二是心里有事。
我属于第三种:纯粹不想睡。
我坐在洞府门口的秋千上,慢慢地荡。
荡出去,看万丈深渊。
又荡回来,数花开几朵。
慕容灼说这个秋千是为了让我在修炼之余有个放松的地方。
但我怀疑他是想看我荡出去时会不会尖叫。
事实证明不会,但会打嗝,风灌的。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风吹过树叶。
又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
我停下秋千,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山门外传来的。
听不清楚说什么,但那个调子……像是有人在念什么。
不是禅宗的经。
禅宗的经我听过,忘机长老每天早上都要念一遍,调子平稳悠长,很无聊。
这个调子不一样。
它很尖,很细,像一根针在往耳朵里钻。
一会像低声吟唱,一会像小声哭泣,听得人后背怪发凉。
我从秋千上跳下来,蹑手蹑脚地往山门口走去。
——路过苏宁的洞府,他的呼噜声震天响,像打雷。
——路过炎川的洞府,他在说梦话,念叨着:馒头要蒸够时辰。
——路过慕容灼的洞府,一股花香飘出来,浓得能熏死蜜蜂。
大半夜的,他大概又在研究新的香膏配方。
——路过顾晨光的洞府,灯还亮着,他在记账,翻本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偶尔传来一声叹息,大概是又算错了一笔。
——大师兄的洞府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大概还在打坐,或者已经睡了。
毕竟大师兄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出声。
走路没声,呼吸没声,连睡觉都没声,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猫。
——长老们的洞府在山那边,离得远,听不到动静。
但大半夜的,他们应该也在睡觉。
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小焰獒蹲在山门口,看到我出来,尾巴摇了摇。
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它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趴下睡觉,还打了个哈欠。
这只圣兽幼崽的心,比天剑宗的练剑平台还大。
我走到山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没有人。
空空荡荡的山路,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蜿蜒而下。
声音也停了。
我皱了皱眉,转身准备回去。
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山门,另一只脚还在外面。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近了很多。
像是就在不远处。
声音也更清晰了,但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个调子像一根丝线,从耳朵里进,往脑子里钻。
我犹豫了一下。
按道理,我应该转头回宗门。
按道理,我应该叫醒师兄们。
按道理,我应该待在宗门大阵里面,哪儿也不去。
但三岁半的好奇心,这是一个很难用道理讲清楚的东西。
这玩意儿比猫还厉害,猫只是手贱,三岁半是整个人都贱。
什么都要看看,什么都要摸摸,什么都要问问为什么。
于是,我从山门里走了出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小焰獒没醒。
它翻了个身,继续睡,尾巴还甩了一下,大概是在梦里拍蚊子。
山门在我身后,月光在我头顶,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看着四周,树木影影幢幢,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树影在月光下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比划什么,但仔细一看,又只是树。
没有什么异常。
连刚才那个像针一样往耳朵里钻的调子也消失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挠了挠头。
难道是听错了?
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快得像一道闪电,从天上直直砸下来,带起一阵阴风。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
嗖!地一下蹦回了山门里。
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蹲。
原来人在害怕的时候,是真的能飞起来的。
不需要御剑,不需要法术,就能突破自己的速度极限。
黑影落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但他站在山门外。我站在山门内。
距离不到三步。
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黑影:“……”
我也:“……”
我们对视。
“你谁?”我问。
黑影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嗯,很标准的反派穿搭,比魔界的人穿的更像反派。
他伸出手,朝我抓过来。
我没跑。
因为扶晏说过,宗门大阵是大乘期也闯不进来的。
我信。
所以我不怕。
果然。
黑影的手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突然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光墙。
光幕在夜色中猛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点了一盏灯。
黑影被弹飞了出去。
飞了好几米远,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大概是想调整姿势落地,但没调整好。
落地的时候脚先着地,但没站稳,又滚了两圈,最后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护宗大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在发出不满的哼声。
光幕在夜空中显现出来,像一层透明的蛋壳,把整个宗门罩在里面。
上面还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一个一个亮起来,又暗下去,像天上的星星在眨眼睛。
我伸手摸了摸光幕的内侧,温的,软的,有弹性的,还挺好玩。
黑影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黑衣被大阵的反震之力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皮肤。
皮肤褶子一道一道的,看着不像年轻人的皮,倒像放久了没晾好的老腊肉。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遗憾,有惋惜。
就像你在集市上看到一块很好看的糖,刚伸手去拿,摊主把糖收走了。
对,就是那种眼神。
然后他甩出一张符箓。
那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黑雾,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黑雾散了之后,他已经不见了。
跑了。
我撇撇嘴,打算偷偷溜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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