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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并未去看身后的陆铮,只是伸出一只手。
陆铮立刻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本陈旧的账册,恭敬地递到裴渊手中。
这本账册,根本不是什么锦衣卫探查来的罪证。
而是当年顾延年做首辅时,过目不忘,记在脑子里的南京户部亏空烂账。
他昨夜凭借着恐怖的记忆力,随手默写了下来。
裴渊翻开账册,漫不经心地念了起来。
“景泰七年,江南秋粮征收。南京户部报损耗三成。实则是赵大人与扬州粮商勾结,将那三成好粮以次充好,高价卖与民间,获利白银二十万两。”
赵光庭眼皮猛地一跳,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
裴渊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成化元年,江南织造局上贡丝绸。赵大人从中截留贡品百匹,私自赏赐给了秦淮河上的名妓秋娘。”
“不仅如此,赵大人还在城南的水磨巷,养了一房外室,那宅子,可是用朝廷修缮城墙的专款购置的。”
“噗通!”
赵光庭再也支撑不住那肥胖的身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砖上。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裴渊,仿佛看到了地府里翻阅生死簿的判官。
这些陈年旧账,他做得极为隐秘,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
这裴渊远在京城,怎么会连他给妓女送丝绸,养外室的宅子地址都一清二楚?!
这锦衣卫的眼线,难道已经渗透到了他的卧房里不成!
“裴……裴大人……这些皆是捕风捉影之词……老夫冤枉啊……”
赵光庭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裴渊“啪”的一声合上账册,将那卷致命的名册当成扇子一般,在掌心轻轻敲打。
“冤枉?赵大人,本官是个贪财的佞臣。本官不关心你贪了多少,也不关心你养了多少女人。”
“本官只关心,皇上要的船,能不能按时造出来。”
裴渊走到赵光庭面前,蹲下身,用那本账册轻轻拍了拍赵光庭煞白的肥脸。
“本官来抢商人的钱,那是劫富。但你赵大人贪朝廷的钱,那是盗国。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造船的桐油和生铁,你若是今日日落之前交不出来……”
裴渊的声音陡然压低,犹如毒蛇吐信。
“本官便用这本账册,送你全家老小去诏狱里走一遭。到了那里,本官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把吃进去的每一粒米,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赵大人,你这身细皮嫩肉,扛得住几套刑具?”
赵光庭彻底崩溃了。
面对那些清流御史,他可以引经据典地辩驳。
但面对这个捏着他身家性命,且毫无底线的锦衣卫疯狗,他那引以为傲的官场智慧,瞬间化作了齑粉。
“给!老夫给!莫说是五万斤,便是十万斤,老夫也立刻开库放行!”
赵光庭磕头如捣蒜,连声哀嚎。
“求裴大人高抬贵手,把那账册毁了吧!”
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库房的钥匙拿来。本官自己去提。”
赵光庭哪里敢有半点迟疑,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双手奉上。
裴渊接过钥匙,随手扔给陆铮。
“去。带着人去金陵的各大库房,把能找到的桐油、麻丝、生铁、火药,全部给本官搬空。一根生锈的铁钉都不许给他们留下。”
陆铮领命,带着如狼似虎的缇骑,转身冲向了户部的各处库房。
裴渊整理了一下飞鱼服,不再看瘫软在地的赵光庭。
大步走出了这处乌烟瘴气的衙门。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暖阁,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赵大人,这账册,本官先替你保管着。只要龙江造船厂缺了一件东西,本官随时会来找你算这笔陈年旧账。好自为之。”
日暮时分。
残阳如血,将宽阔的长江江面染得一片金红。
龙江造船厂的干船坞前。
老严头正蹲在地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用墨斗在木料上弹着基准线。
忽然,厂门外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车轮滚动声。
老严头抬起头,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绵延数里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造船厂。
拉车的骡马喷着白气,车上装满了密封的桐油木桶,成捆的上等麻丝,以及一锭锭泛着冷光的生铁。
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户部库子们,此刻在锦衣卫绣春刀的逼迫下,一个个宛如孙子般。
满头大汗地扛着麻袋,将物资卸在库房前。
裴渊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车队的最前方。
他翻身下马,走到看傻了眼的老严头面前,拍了拍那些装满桐油的木桶。
“老丈。桐油和生铁,本官给你弄来了。数目只多不少。”
裴渊迎着夕阳,那张邪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充满野心与魄力的狂笑。
“明日吉时。安放主龙骨。”
“本官要看着这大明第一艘千料宝船,在这干船坞里,一点点长出骨肉!”
老严头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又看了看这位行事宛如活土匪,却办事奇效无比的钦差大人。
他那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猛地跪倒在地。
双手抚摸着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桐油桶,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草民替这龙江造船厂的列祖列宗,谢过钦差大人!有大人这等雷霆手段,宝船出海,指日可待!”
裴渊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根静卧在船坞中央,宛如巨龙蛰伏般的金丝楠木。
这江风,这木香,这即将拔地而起的巨舰。
他这长生客,弃了算盘,拿起了刀,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往无尽汪洋的血路。
大明的风帆,即将再次遮蔽这片古老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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