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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恍若未闻。
他步履闲适地走到那些装满紫貂皮和人参的木箱前。
伸手摸了摸那上等的皮毛,发出一声轻啧。
“周大人这话说的,本官怎么就不能来了。这些东西,可都是本官带着京营的弟兄们,在辽东那冰天雪地里,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怎么,周大人用着本官抢来的银子,还要给本官甩脸子?”
裴渊转过头,那双阴冷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户部官员。
那些被他目光扫中的官员,皆是觉得后背一凉,纷纷避开了视线。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他们虽然在朝堂上骂得凶,但此刻面对这批实打实的财富,底气终究是虚了。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大明将士平叛所得,归入国库乃是天经地义!”
周尚书硬着头皮反驳。
“裴大人今日来此,若是只为耀武扬威,那便请回吧。本官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裴渊拍了拍手,收敛了那副闲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大人误会了。本官今日来,不是来讨要这些破烂的。皇上赏给太仓的东西,本官自然不会动。”
裴渊走到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员,压低了声音。
“本官今日来,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来找户部,要银子的。”
“要银子?!”
周尚书一听这话,顿时声音拔高了八度。
“皇上要银子作甚?内帑不是才进了一半的建州缴获吗?那可是足足上百万两!难道还不够皇上花销的吗?”
裴渊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并未展开,只是在手中掂了掂。
“皇上要办一件千秋万代的大事。下旨命本官,全权督造大明水师宝船!要在江南三大造船厂,同时开工,建造千料以上的宝船五十艘,福船百艘!”
“这造船的木料,工匠的赏银,火炮的铸造,哪一样不要钱?”
裴渊将圣旨卷轴在周尚书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内帑的银子,皇上另有用处。这造船的款项,皇上说了,从太仓里拨。”
“第一期,先拨三百万两。周大人,给钱吧。”
“三百万两?!”
整个户部大院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渊的鼻子,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先皇在世时,造一艘五百料的漕船,都要核算三番五次!如今一开口便是五十艘千料宝船!还要去江南造!”
“这等劳民伤财之举,本官绝不答应!哪怕是皇上的圣旨,本官也要拼死驳回!”
“就是!这等靡费国帑之事,我等户部官员,宁死不从!”
底下的侍郎和主事们也纷纷附和,大义凛然。
裴渊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文官,心中暗自好笑。
这帮酸儒,骨子里还是景泰朝留下的那种抠门作风。
想从他们手里抠出三百万两去造船,比登天还难。
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因为,他今日来,本就不是来讲理的。
裴渊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收入袖中,双手负于背后,绕着周尚书走了一圈。
“周大人。本官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套死谏的戏码。本官只知道,皇上交代的事情,若是办不成,本官心里就不痛快。”
“本官心里一不痛快,锦衣卫的诏狱里,便得添几个新人。”
周尚书怒目圆睁。
“裴渊!你敢威胁朝廷命官!你真当这大明朝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裴渊停下脚步,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凑到周尚书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周大人,正统十三年,黄河决口。你当时任河南巡抚。朝廷拨下三十万两赈灾银。你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
“可是,那用来修筑堤坝的青条石,为何有一半被换成了劣质的红砂岩?”
周尚书听到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
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正统十三年的事!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账了!
而且当年先皇查得那么严,他联合了上下官员,做得滴水不漏。。
连都察院都没查出半分毛病。
这个刚刚调入京城不到两年的锦衣卫头子,是怎么知道如此隐秘的细节的?!
裴渊看着周尚书那惊恐万状的眼神,心中冷笑。
他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年查账的时候,他顾延年就是看着那本假账,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火耗猫腻。
只是当时为了稳住河南局势,加上这周尚书后来补上了亏空。
他便将此事压了下去,当做了一手闲棋。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步闲棋,倒是用在自己这个“佞臣”的身份上了。
“周大人。锦衣卫的案牍库里,可是有着不少有趣的东西。”
裴渊退开半步,拍了拍周尚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轻松。
“本官只要三百万两。这笔钱,太仓拿得出来。建州的这批财宝,足够填补亏空了。”
“大人是想留着清名,稳稳当当地做你的户部尚书,还是想去锦衣卫的诏狱里,跟本官解释解释那红砂岩是怎么变成青条石的?”
周尚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邪魅的锦衣卫。
这妖孽着实可恶!
“你……你……”
周尚书指着裴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大人,本官耐心有限。三日之内,本官要在太仓看到第一批拨付造船厂的五十万两现银。若是少了一两……”
裴渊没有说下去,只是留下了一个阴冷的笑容,转身带着锦衣卫大步离去。
直到裴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户部大门外。
周尚书才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坐在了身后装满紫貂皮的木箱上。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一众户部官员连忙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造孽……造孽啊……”
周尚书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这大明朝,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妖孽啊……”
三日后。
户部罕见地没有在朝堂上死谏。
而是乖乖地拨出了五十万两白银,交由锦衣卫押送,直奔江南的龙江造船厂。
这个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首辅李贤气得在文渊阁里摔了两个茶盏,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骂他没有风骨,屈从于佞臣的淫威。
周尚书只能苦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推说是皇命难违。
而此时的裴渊,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南下。
造船,绝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事。
江南的三大造船厂,自永乐朝之后,便逐渐荒废。
工部那些管事的官员,早就把造船的技术和图纸束之高阁。
他要打造一支能够横行四海的无敌舰队,就必须亲自去江南。
用他那套规矩,把那台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紫禁城,乾清宫。
朱见济设下私宴,为裴渊送行。
“裴爱卿,此去江南,山高水远。造船之事,千头万绪,若遇阻力,爱卿可便宜行事。朕赐你天子剑,江南大小官员,凡阻挠造船者,皆可先斩后奏!”
朱见济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长剑递给裴渊,眼中满是期许。
裴渊双手接过天子剑,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微臣定不辱使命。三年,最多三年。微臣要让大明的宝船,遮蔽南洋的海面。”
“让四海番邦,皆知我成化皇帝之威名!”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次日清晨。
裴渊带着数百名精锐的锦衣卫,登上了南下的官船。
春风鼓满风帆,官船顺着京杭大运河,劈波斩浪,向着那烟雨朦胧的江南驶去。
立于船头,裴渊迎着江风,解下了腰间的绣春刀,拿在手中细细擦拭。
“这江南,老夫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不是来喝茶听曲的。”
他看着两岸倒退的翠绿柳枝,眼底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精芒。
大明朝的轨迹,在他的刻意引导下,终于走出了那固步自封的土地。
按照正史,未来的几百年。
这天下,将是属于坚船利炮和无尽汪洋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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