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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莫要站着,坐下陪老夫喝一杯。”
顾延年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顺手将另一杯酒推了过去。
福伯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惶恐。
似乎觉得主仆同桌乃是大不敬。
顾延年也不强求,只是笑着将那一杯酒洒在了廊外的青石板上。
权当是敬了这江南的风月。
次日清晨。
雨后的苏州府,空气中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顾延年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衫,慢悠悠地踱出了小院。
平江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锃亮。
两旁的商铺早早卸下了门板,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
白生生的小笼包,金黄酥脆的生煎馒头,还有那甜糯可口的赤豆圆子。
交织成一幅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画卷。
顾延年在一处常去的面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焖肉面。
那面条细白如银丝,汤底清澈见底。
面上覆着一块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的五花肉。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留下几枚铜钱,便继续沿着运河闲逛。
不多时,便来到了苏州府最大的茶楼。
松鹤楼。
这松鹤楼不仅是品茗听曲的好去处。
更是苏州府的富商巨贾,文人墨客聚会谈生意的风雅之所。
顾延年刚跨入一楼的大堂,便听到二楼的雅座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
“严公子,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这几家丝绸铺子,平日里虽与严府有些交情,但这等价值连城的御赐之物,”
“您要咱们几家凑份子买下来供奉在商会里,这……这开销实在太大了些。”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顾延年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昨日去他院子里送邸报的王掌柜。
此刻,王掌柜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急得满头大汗。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丝帕擦拭着额头。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锦缎长衫,手摇折扇的年轻公子哥。
此人面容白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傲慢与市侩。
正是苏州府有名的富绅严家的二公子,严世宽。
严家祖上曾在京城做过几任清水衙门的官。
虽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但在地方上,却惯会扯虎皮做大旗。
借着祖上那点微薄的京官背景,在苏州商界横行霸道。
严世宽“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冷笑连连。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不知好歹的土包子。
“王掌柜,你们几家真是鼠目寸光。本公子拿出来的这幅画,那可是先皇正统爷当年御赐给我家祖父的珍品!”
“画上盖着先皇的私章。如今当今圣上正要编修《寰宇通志》,清查天下家底。你们商会若是能将这幅御赐之物买下,挂在中堂,那就是供着一道护身符!”
“那些个下来核查田产税务的官员,见到先皇的御笔,谁敢来找你们的麻烦?”
严世宽这番话,半是诱惑半是威胁。
周围几个苏州本地的商贾面面相觑,心中皆是叫苦不迭。
当今圣上那铁腕查账的手段,他们远在江南也是如雷贯耳。
若是真有一幅先皇的御赐之物镇宅,倒确实能免去不少敲诈勒索。
可这严公子一开口便是五千两白银,这分明是在借机敲竹杠。
顾延年站在楼梯口,听着严世宽满嘴跑马,忍不住觉得好笑。
先皇正统爷御赐的珍品?
还盖着私章?
朱祁镇那小子,在位十五年,穷得连乾清宫的门槛坏了都舍不得用好木料修缮。
让他拿出一幅价值五千两的画去赏赐一个早已致仕的地方小官?
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要稀奇。
顾延年摇了摇头,本不欲多管闲事。
正准备转身去一楼角落找个清静的座位听评弹。
楼上的王掌柜眼尖,一眼便瞥见了站在楼梯口的顾延年,宛如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高声呼喊。
“顾老哥!您来得正好!您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快上来替咱们掌掌眼!”
王掌柜这一喊,大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严世宽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穿着青衫,手里盘着核桃的普通老头。
眼中满是不屑。
“王掌柜,你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这等御赐的珍宝,岂是随便什么乡野老朽都能看明白的?”
顾延年本已转过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严世宽。
那双在面具遮掩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戏谑。
长生久视,他最见不得的,便是在他面前拿那几个皇帝的旧事来招摇撞骗。
“乡野老朽倒是不假,不过,老朽这双眼睛,还算清亮。”
顾延年语调闲适,不紧不慢地顺着木楼梯走了上去。
王掌柜赶忙迎上前,将顾延年拉到八仙桌旁。
桌案的中央,正平铺着一幅装裱得极为考究的山水画。
画风古朴,笔触细腻。
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方鲜红的印泥。
“顾老哥,您受累,给瞧瞧。”
王掌柜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哀求。
“这严公子非要咱们出五千两盘下此画,咱们几家本小利微,实在拿不出啊。”
顾延年并未答话。
只是将手中的核桃收入袖中,双手负于背后。
俯下身,在那幅画上端详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画作的纸张,墨色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那个鲜红的印章上。
“严公子。”
顾延年直起身,看向满脸得色的严世宽。
“你说,这画是先皇御赐给你祖父的?”
“那是自然!”
严世宽下巴微扬,抖开折扇摇了摇。
“我祖父当年在京中任太常寺少卿,勤勉奉公。先皇念其劳苦功高,特在正统九年中秋佳节,赐下这幅前朝名家所作的《寒江独钓图》,以示恩宠。”
顾延年听罢,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走到桌旁,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幅画的纸张边缘。
“画是好画,笔墨也确有前朝遗风。只是,这装裱用的宣纸,莹白如玉,韧而不脆,”
“若是老朽没看错,当是徽州泾县产的上等汪六吉宣纸。”
严世宽冷哼一声:“算你这老头有些眼力。皇家赏赐,自然要用最好的装裱。”
“皇家赏赐,自然是用好的。”
顾延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吞,却透着一股字字珠玑的笃定。
“但那得看是哪位皇帝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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