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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镇外,连绵的军营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帅帐之内,几盆粗大的木炭烧得通红。
郕王朱祁钰身披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端坐在帅案前。
四年的边关风霜,早已将他身上那点十王府里养出来的脂粉气与书卷气吹打得一干二净。
他那原本白净的面皮变得粗糙微黑,下巴上蓄起了短须。
一双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透着犹如鹰隼般锐利且冷厉的光芒。
“啪嗒,啪嗒……”
帅帐内,除了帐外的风雪呼啸,便只剩下那单调而清脆的算盘声。
朱祁钰的左手边,堆着十几本刚刚核算完毕的宣府秋粮入库册。
右手边,则是那把由皇兄亲赐,被他盘得油光水滑的紫檀木大算盘。
“殿下。”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大步走入帐中。
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来人正是大同总兵官石亨。
这四年来,石亨算是彻底被眼前这位郕王殿下给收拾服帖了。
当年他仗着手握重兵,还想在账目上做些手脚糊弄钦差。
结果被朱祁钰带着铁锨和算盘,硬生生从大同挖到宣府。
不仅把隐匿的军屯全翻了出来,还按着名册杀了一批冥顽不灵的将校。
从那以后,石亨等一干边关悍将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位钦差王爷面前,刀枪不好使,账本才要命。
“石总兵,何事?”
朱祁钰手指微停,并未抬头。
“回殿下,今冬的草料已按着殿下核准的数目,尽数发放到各卫所。将士们今年不仅吃得饱,冬衣也发得足,皆在营中感念殿下恩德。”
石亨恭恭敬敬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畏。
朱祁钰微微颔首,将算盘上的珠子拨正归零。
“朝廷不欠将士们的粮饷,将士们自然要替大明守好这道边墙。这叫本分,谈不上什么恩德。”
朱祁钰语气平淡,
“传令下去,让各营加紧操练,不可因冬雪懈怠。瓦剌人虽被顾相那几车烂茶叶糊弄了一番,但饿狼终究是饿狼,不得不防。”
“末将遵命!”
石亨刚准备退下,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守营兵卒的呵斥声。
“什么人!大营重地,擅闯者死!”
“锦衣卫北镇抚司,奉内阁首辅顾相密令,有八百里加急呈递郕王殿下!若有阻拦,以谋逆论处!”
一道嘶哑却透着凛冽杀气的声音穿透风雪,传入帅帐。
朱祁钰猛地抬起头,眉头微蹙。
顾相的密令?
自他离京这四年来,朝廷的旨意皆是由兵部或通政使司明发。
顾延年极少越过内阁直接动用锦衣卫的暗线给他传信。
更何况,这信使连夜叩营,声音中透着力竭的嘶哑,定是京中出了天大的变故。
“让信使进来!”
朱祁钰沉声喝道。
帐帘被掀开,一名浑身是雪,连眉毛上都结着冰碴的锦衣卫力士,跌跌撞撞地扑进帐内。
他大口喘着粗气,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铜管,双手高高举起。
“殿下……京城急变……顾相密令……”
那力士连日狂奔,早已耗尽了心血,话未说完,便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石亨大惊,连忙命亲兵将人抬下去救治。
朱祁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铜管。
他扭开铜盖,倒出一卷薄薄的丝帛。
丝帛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并非那般端正的馆阁体。
而是透着一股闲云野鹤般的洒脱。
朱祁钰一眼便认出,这是顾延年亲笔所书。
然则,那字里行间的内容,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朱祁钰的身上:
【帝染沉疴,命在旦夕。信王暗结京营,意欲封门矫诏。殿下握九边之兵,当以铁血清君侧,定乾坤。算盘可理天下财,刀锋方能安天下心。】
朱祁钰死死地盯着那块丝帛,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皇兄病危!
信王谋反!
这短短十六个字,狠狠地砸碎了这四年来他苦心经营的太平盛世之象。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将他逼来边关,动辄拿镇纸砸人的暴躁兄长。
虽说这四年来,他在风沙中吃尽了苦头。
但他心里清楚,若无皇兄在京城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若无太仓源源不断的军饷支持。
他这把铁锨根本挖不动九边的军屯。
那是他的亲兄长,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天子!
如今,竟被逼到了这等生死存亡的绝境!
“殿下……可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石亨见朱祁钰面色铁青,身子微微发颤,试探着问道。
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顾延年那句“算盘可理天下财,刀锋方能安天下心”,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以太傅的手腕,若想按死一个信王,不过是翻手覆手之间。
可太傅却偏偏放任信王谋反,千里迢迢传信来大同,让他带兵回去平叛。
朱祁钰那在账本里浸淫了四年的脑子,飞速运转。
瞬间便洞悉了这位千古权臣的深意。
皇兄膝下无子,若要传位,群臣必然各怀心思。
他朱祁钰虽有皇兄的偏爱,但在满朝文武和天下藩王眼中,不过是个拿着算盘查账的王爷,毫无恩威可言。
太傅是要借信王的脑袋,借这场叛乱的鲜血,为他铺就一条让全天下人都闭嘴的登基之路!
“好手段……太傅当真是好狠的手段!”
朱祁钰喃喃自语,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震惊的眸子,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太傅搭好了戏台,皇兄在京城命悬一线。
他若是不把这出戏唱下去,便对不起这四年来在边关吃下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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