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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朕……朕……”
小皇帝支支吾吾,眼眶一红,又要故技重施使出哭遁之术。
顾延年并未动怒,只是随手将那本黄册扔进了一旁的池塘里。
“陛下既然对排兵布阵如此上心,本官这做太傅的,自然不能拦着陛下的武功宏图。”
顾延年转身看向王振,语气淡漠。
“王公公,去传本官的话。调一千禁军,将内务府囤积的河沙,装入麻袋。每袋五十斤,装五百袋,运至西苑的校场。”
王振和朱祁镇皆是一愣,不知这位活阎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要打仗,便要知晓粮草辎重的利害。”
顾延年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落在朱祁镇身上。
“这五百袋河沙,便是大明出塞大军的粮草。今日,陛下与王公公,连同这些御花园里的小将们,便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辎重演练。”
半个时辰后。
西苑,宽阔的校场上烈日当空。
五百个装满河沙的粗布麻袋,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校场的一头。
朱祁镇那身威风凛凛的银叶明光铠早已被勒令脱下。
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衫,站在沙袋前。
望着校场另一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子,目露绝望。
“从此处,至那面红旗,约莫两里路。这便是从京师太仓运往宣府前线的模拟路途。”
顾延年坐在一把遮阳的大竹伞下,身旁的小几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
他摇着折扇,语调不疾不徐。
“陛下,方才你统领这三十名小太监冲锋陷阵,端的是威风。现在,便请陛下带着你的这些骄兵悍将,将这五百袋粮草,悉数运抵红旗之下。”
“记住,行军途中,人食马嚼皆有损耗。每运过一袋,需在半途将麻袋割开一道口子,漏出三成的沙子,方可算数。”
“日落之前若运不完,今日承乾宫的晚膳便免了。”
朱祁镇看了看那足有自己半个身子高的沙袋,再看看那两里地外遥不可及的红旗。
眼前一阵发黑。
五十斤的沙袋!
他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平时连个水盆都未曾端过,怎么可能搬得动!
“太傅!这沙袋太重了,朕搬不动啊!”
朱祁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顾延年端起酸梅汤,浅饮一口。
“搬不动?那前线的将士吃什么?饿着肚子去和瓦剌人拼命吗?陛下不是要做大元帅吗?”
“大元帅若是连粮草都运不到前线,那便是在草菅人命。搬!”
最后那个“搬”字,虽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
朱祁镇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求饶。
他咬着牙,走到一个沙袋前,双手死死抱住粗糙的麻布,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提。
沙袋纹丝不动。
王振在一旁看得心疼,急忙招呼那些小太监。
“快!快帮万岁爷一起抬!”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凑上去,四个小太监连同朱祁镇一起。
才勉强将一个五十斤的沙袋抬离了地面。
他们步履蹒跚地向着红旗的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朱祁镇都觉得自己的双臂要断裂了。
烈日炙烤着大地。
汗水糊住了朱祁镇的眼睛,粗糙的麻布将他白嫩的手掌磨出了血泡。
走到一半路程时,王振拿着一把小刀,心惊肉跳地在沙袋上划了一道口子。
细细的河沙顺着缺口流淌而下,洒在干燥的泥土上。
“太傅……沙子漏了!粮草漏了!”
朱祁镇看着流逝的河沙,心疼地大叫,企图用手去堵那个缺口。
那是他拼了老命才抬过来的沙子啊!
“这便是沿途民夫的口粮与车马的折损。殿下,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军粮。你损失的每一捧沙子,都是大明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
顾延年的声音远远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朱祁镇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袋沙子漏掉了将近三分之一,才得以继续前行。
当他们终于将第一袋“军粮”扔在红旗之下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这,才仅仅是一袋。
校场的那头,还有四百九十九袋在等着他们。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正午到日斜。
西苑的校场上,回荡着小太监们粗重的喘息声与朱祁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们如同最底层的苦力,在这段两里长的路上来回跋涉。
汗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朱祁镇的短衫早已变成了泥色,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不敢停。
那个坐在竹伞下,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翻看卷宗的紫衣首辅。
就像是一尊无情的泥塑神明,俯视着人间的苦厄,绝不施舍半分廉价的同情。
“陛下,你那五十万大军,此刻还在前线饿着肚子。这点辎重,够他们塞牙缝的吗?”
顾延年的声音总会在他们想要放弃时准时响起,宛如催命的梵音。
朱祁镇咬破了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中对顾延年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发誓,只要自己亲政,一定要把这个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活阎王千刀万剐!
但恨归恨,脚下的步子却一刻也不敢停。
这种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他对“战争”二字产生了一种源自生理的强烈反胃。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将那堆残破的沙袋染成了一片血红。
当最后一袋漏了三成的河沙被扔在红旗之下时。
朱祁镇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王振等一众小太监也纷纷瘫软如泥,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延年合上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朱祁镇身旁。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小皇帝的脉门上。
确认只是脱力昏迷后,方才直起身。
“王振。”
“奴……奴婢在……”王振虚弱地回应。
“今日的演练,殿下表现尚可。这五百袋粮草的数目,便不用重算了。”
顾延年语气平淡地宣布了结果。
“找两个人,把殿下抬回承乾宫。告诉御膳房,晚膳多备些肉食,不可油腻。”
顾延年掸了掸袖口,转身向西苑外走去。
直到那道紫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王振才敢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哪里是做皇帝,这分明是在这深宫里做苦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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