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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自己身上的衣食所出都不知晓,还妄图教导太子治理天下?”
顾延年语调转冷,不怒自威。
“你那所谓的王道,不过是建立在千万农夫辛劳之上的空中楼阁。滚回翰林院去,将《大明会典》与户部黄册抄写百遍,再来谈你的仁义道德!”
孔弘绪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辩驳,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文华殿。
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朱祁镇见自己不仅没挨骂,反而得了父皇的夸奖。
顿时得意忘形起来,献宝似的跑到朱瞻基面前。
“父皇,儿臣不仅知道赈灾要花多少银子,儿臣还知道太傅前些日子在安南下的那盘棋有多赚!”
朱祁镇扳着手指头,头头是道地算了起来。
“安南的铜矿运回来,铸造成铜钱,抛去开采和海运的火耗,朝廷能净赚四成利!比在两广开矿还要划算!”
朱瞻基听得连连点头,龙颜大悦。
“顾相,朕当年将太子托付于你,真乃明智之举。有此等务实之君,大明江山何愁不兴盛百年!”
朱瞻基赞叹道。
顾延年微微欠身:“陛下谬赞。殿下天资聪慧,不过是微臣严加督促,让他少走了些弯路罢了。”
在场唯有王振在心里暗自叫苦。
这位顾相哪里是督促,分明是把太子当成了户部的免费苦力。
整日里用那些算不完的烂账折磨。
不过他也承认,如今的太子,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好糊弄的稚童了。
“皇儿今日表现极佳。”
朱瞻基站起身,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朕准你今日半天假,不必打算盘了。随朕去千秋亭赏荷花去。”
朱祁镇一听放假,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欢呼雀跃地跟在朱瞻基身后,如同一只出笼的小鸟。
顾延年站在原地,看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并未阻拦。
这松弛有度的道理,他自然懂。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偶尔给这小算盘精放个风,明日再压榨起来,方能更加得心应手。
离开文华殿,顾延年并未回建极殿值房。
而是出了皇城,径直朝着京师城西的一处偏僻胡同走去。
今日,他有一桩暗桩要见。
这朝堂之上,孔弘绪这等书呆子不足为虑。
真正暗流涌动的,是那些不甘心被剥夺了权柄与财路的江南旧门阀。
他们虽在朝堂上被压制,却在暗地里勾结成了一张庞大的蛛网。
行至胡同深处,一处挂着“陈记杂货”招牌的铺子前。
顾延年挑开布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陈年老茶与香料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
柜台后,一个掌柜模样的干瘦老者正在打盹。
见有客来,老者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精芒。
待看清来人是顾延年后,老者连忙从柜台后绕出。
快步走到后堂,恭敬地垂首肃立。
“属下锦衣卫百户赵四,叩见首辅大人。”
大明朝的锦衣卫,名义上归皇帝直辖。
但在朱瞻基的默许下,顾延年早已暗中挑选了一批最为精干的密探。
织就了一张专属于内阁的情报网。
用以监察天下百官与地方豪强。
“起来吧。江南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顾延年自顾自地在后堂的圈椅上坐下,语调平缓。
赵四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
“回相爷。自太仓充盈,折银之法推行后,江南的盐商与丝绸大贾虽表面顺从,”
“但在苏州,松江一带,暗中却兴起了一股名为复社的文人结社。”
赵四压低声音,禀报着查探来的隐密。
“这些结社表面上是吟诗作画,切磋学问,实则是由那些世家大族暗中出资供养。他们收买落第秀才,在乡野间编排相爷的歌谣,说相爷是与民争利的国贼。”
“更甚者……”
赵四咽了口唾沫,语气凝重。
“他们暗中串联了几个在京的御史,准备在下个月的万寿节上,借着进献贺礼的名义,向皇上递交万民书,弹劾相爷专权乱政。”
顾延年接过密信,并未急着拆开,只是在手中把玩着。
“复社?”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帮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总想着靠几支秃笔翻天。他们以为,裹挟了所谓的民意,便能逼皇上退步,逼本官罢手?”
顾延年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们这是还没算清楚,在大明的算盘上,几句酸诗,抵不上一两真金白银的斤两。”
顾延年站起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清芒。
“传令江南的暗桩,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想聚,便让他们聚。查清楚那些暗中出资的世家大族,把他们的田产商铺钱庄的底细,给本官摸得一清二楚。”
“一文钱的偷漏税款,都不许放过。”
顾延年掸了掸袖口,语气中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冷酷。
“既然他们嫌银子太多,有闲钱去养那些清客相公。那本官便在万寿节前,送他们一场抄家灭族的滔天富贵。”
“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大明朝的天下,究竟是谁在当家作主。”
“属下领命!”
赵四浑身一震,深知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江南掀起。
交代完差事,顾延年走出杂货铺。
外头的日头已渐渐西斜,胡同里吹来一丝凉爽的夏风。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文官集团的垂死挣扎,江南豪绅的暗中串联。
不过是他这漫长棋局中几颗不听话的棋子。
他有的是耐心,将他们一颗颗地剔除干净。
走出胡同,行至前门大街。
路边的一处烤羊肉摊子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摊主挥舞着蒲扇,炭火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撒上一把孜然与茱萸粉,香味瞬间爆裂开来。
顾延年停下脚步,眼中透出一丝悠闲。
“老板,来三十串烤羊肉,多放些辣子。再打一角烧刀子。”
他寻了张矮桌坐下,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听着那些充满生机的喧闹与叫卖声。
国库满当,太子听话,这世间的烦心事便少了大半。
待热气腾腾的烤羊肉端上桌,顾延年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端的是畅快淋漓。
顾延年拿起一根羊肉串,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
远处的鼓楼,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暮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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