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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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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在染坊前院的青石板上敲新收的桂花木模,枣木锤子落下去笃笃轻响,院角泡靛料的陶缸边,那株种了快十年的金桂树今年抽了满枝嫩黄花苞,风一吹细碎的小黄花落我满肩,蹭得颈窝发痒。巷口忽然传来竹板敲打的哒哒声,我抬头就看见开老油纸伞铺的阿砚抱着半捆刚晾透的竹骨往这边走,青布袍子沾了点树底下落的松针,他耳尖还挂着点墨点,放下竹捆就捻起落在我膝头的桂花碎笑,说今早去后山给伞铺挑水柿树的伞骨料,撞见守了一辈子老油纸伞作坊的周阿公蹲在作坊门槛边叹气,阿公做了大半辈子的桐油油纸伞,往年梅雨季城里的人都专程来买他的伞挡雨,今年街上到处是几块钱一把的薄铁骨折叠伞,淋两次雨骨架就锈断,便宜是便宜,淋急了雨水顺着伞骨缝往衣领里灌,却也没人愿意停下脚,问问阿公铺子里刷了三层桐油的老油纸伞,三百把刷着云纹画着小山水的成品伞,全搁在库房的木架上堆着落灰,再过半月入伏天的暴雨潮上来,伞面的棉纸就要发潮起皱,连阿公打算给远在外地读书的孙女攒的嫁妆钱,都要跟着这堆伞烂在库房里。

    我在围裙上擦干净沾了木屑的手,跟着阿砚往巷尾的油纸伞作坊走,两扇旧木门推开就闻见满屋子桐油混着棉纸的清香气,阿公蹲在库房木架边,手里攥着半块擦伞面的软鹿皮,烟袋锅子的火星子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刮得明灭。他做伞是传了四代的老规矩,伞骨要选后山背阴处长了十年的水柿竹,削得匀匀细透,三十根伞骨插在伞托里,转起来顺得半分卡顿都没有,伞面用的是江南运来的桑皮棉纸,刷三道纯桐油,晾满二十四个晴天,雨浇上去顺着伞面滚成透亮的水珠,半分都不会往棉纸里渗,伞面上阿公还亲手用矿物颜料画小山水,浅蓝的山尖粉白的桃花,撑开伞走在雨里,连雨丝落在伞面上的声音都软乎乎的。去年梅雨季我买过阿公一把画着小桂花的油纸伞,举着走在雨里,风刮得再大伞面都稳当当的,伞骨连晃都不晃,用了快一年伞面还亮得像新的,可这两年大家出门都爱揣个折叠伞塞包里,嫌油纸伞太大不好带,摆在市集的路口摊边,年轻人扫一眼就走,说这伞好看是好看,太不实用了,买回去也没地方摆。我指尖摸着伞面上画的半朵云纹,忽然想起前几日来染坊定制蓝布桌旗的开国风摄影馆的小苏,说现在来拍古风写真的小姑娘都嫌影楼买的量产伞道具质感差,一碰伞面的假绢布就破,要是能给这些老油纸伞做点适配的小改动,再搭点我们染的蓝布配饰,肯定能拍出旁人没有的独特效果。

    我们当天就把库房里堆着的三百把油纸伞全挪到染坊后院敞亮的竹棚底下,先拿软鹿皮把每一把伞面上落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之前伞柄都是素光的老竹柄,摸久了容易滑,我们就把晒得软实的蓝染粗布裁成细条,用最浅的“天青”色,混着点桂花碎捣进浆里上了色,一圈圈缠在伞柄上,缠出细碎的螺旋纹路,握在手里软乎乎的不打滑,布纹里还藏着点淡桂花香气,攥久了手心都浸着甜。之前阿公总觉得伞面上画的水墨山水太素,我们就找来了小瓷碟装着磨好的矿物靛蓝料,拿最细的狼毫笔在空白的伞角添上几朵碎碎的蓝染花纹,有的印浅蓝小雏菊,有的描淡蓝星星,还有的特意画上周阿公最爱的老桂树影子,风一吹伞面转起来,蓝花跟着云纹晃,像把一整片沾着云影的小蓝天都兜在了伞面上。阿砚领着伞铺里几个刚学手艺的小徒弟,蹲在竹棚边把每一根伞骨的接口处都重新用细棉线缠紧,原先开合伞偶尔会卡的地方,都磨出顺滑的弧度,还特意给每把伞配了个同样印着蓝花的粗布伞套,不用的时候收进套子里,挂在墙上当装饰都好看,连伞坠都换成了用老竹雕的小桂花粒,坠在伞柄底下,走起来晃悠悠的,碰着伞布就发出轻悄悄的哒哒声。

    改好的第一批油纸伞刚送去小苏的国风摄影馆,当天就被来拍写真的小姑娘看中了,那姑娘穿一身素白的齐胸裙,举着那把画着蓝桂花的伞站在古巷的雨丝里,拍出来的照片伞面上的云纹和蓝花衬得人皮肤都白了两个度,发去社交平台当天就涨了好几千赞,摄影馆连着一周的预约全排满了,每个来拍的姑娘点名就要这把蓝纹油纸伞当道具。消息顺着山边的雨丝往城里飘,找周阿公订油纸伞的订单没几天就堆得比伞架还高,有开汉服体验店的小老板骑着电动车绕了大半个城过来,一口气订了两百把画着不同蓝花的油纸伞,摆在店门口当装饰,客人租汉服的时候还能选自己喜欢的伞配着逛古街,回头率高得整条街的人都要停下来问伞是哪里买的;有开老茶馆的先生提着油纸袋过来,订了几十把尺寸小一圈的迷你油纸伞,挂在茶馆的房梁底下当小吊灯的装饰,暖黄的灯光从伞面透下来,混着伞身上淡淡的桐油香,连泡出来的碧螺春都多了几分古意;之前往街上卖廉价折叠伞的批发商都特意绕到巷子里来,指尖摸着油纸伞面上滑溜溜的桐油层,说做了十几年雨具生意,现在人买伞早就不只是为了挡雨,好看又有质感的老物件,摆在那儿都有人愿意掏钱,当场就和阿公签了供货合同,要把这些油纸伞铺到城里的文创店里,哪怕卖得贵点,也肯定不愁卖。

    梅雨季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青石板路被浇得泛出深青的柔光,我们在油纸伞作坊门口的老空地上搭了个手作小凉棚,棚子顶上挂满了刚做好的各色油纸伞,雨丝落在伞面上,滚出一颗颗透亮的小水珠,顺着伞边往下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棚子里摆着几张刷了清漆的老榆木桌,摆好了削到半透的桑皮棉纸、细竹骨和小碟装的矿物颜料,来山里避雨的客人可以跟着阿公亲手做一把属于自己的小油纸伞,哪怕是巴掌大的迷你款,都能自己在伞面上画小图案,画完了刷上一层清透的桐油,晾干之后揣在包里,当挂坠挂在书包上都别致。周阿公把自己藏了一辈子的做伞老法子都掏出来教给大家,他说伞骨选竹要选没长过虫眼的向阳竹,削的时候力道要稳,差一丝一毫伞转起来就歪,刷桐油要选开春新榨的熟桐油,刷第一遍得等七天完全干透,再刷下一层,少晾一天伞面见水就容易发潮,他做伞做了四十年,经他手出去的伞,没有一把用不满三年就散架的。有几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蹲在桌边,握着细毛笔往伞面上画自己养的小猫,鼻尖沾了点蓝靛料的印子,做完伞之后举着自己画的小伞站在雨里拍照,说之前总觉得老油纸伞是爷爷奶奶辈的东西,自己亲手做了才知道,半手工的东西温度有多足,回去要挂在书桌边,每天抬头看见就开心。

    这天傍晚我们刚把最后一批要往城里发的油纸伞装进印着小蓝花的防水棉套里,雨停了之后天边漏出半道橘粉色的晚霞,云片浸着暖光漫在巷尾的房檐上,阿砚举着把刚做出来的迷你油纸伞递到我手里,伞面是我最爱的浅天蓝色,伞角画着小小的金桂花,伞柄上缠着细蓝布带,坠着个小小的铜铃铛,晃一下就发出轻脆的叮铃声。他说前两年伞铺的生意差到要把库房的伞骨当柴火烧,整条古街的老手艺铺子关了大半,谁都以为做油纸伞的老法子迟早要没人传承,没想到给伞柄缠了块蓝染布,添了几朵蓝花,原先压在库房落灰的伞就全成了大家抢着要的稀罕物,这几日村里好几个在外头做塑料伞流水线的小年轻都回了村,扛着小扁担往后山去挑新的水柿竹,说要跟着阿公学做油纸伞的手艺,再也不用在嘈杂的工厂里熬大夜盯机器。我顺着凉棚边往远处望,巷子里挂着的油纸伞被晚霞染得暖融融的,几个举着伞玩的小朋友踩着水洼跑,鞋尖沾了点湿泥都不在意,伞面上的小水花晃啊晃,连停在墙头上的小橘猫都歪头盯着转起来的伞面看,晃了晃尾巴不肯走。

    月亮慢慢从巷口的老桂树后面钻出来,银辉撒在挂得满棚子的油纸伞上,桑皮棉纸泛着细腻的柔光,我指尖摸着伞柄上缠的蓝布纹,忽然想起最开始我守着几间老染坊,只想着把靛蓝染得匀净透亮,没想到走着走着,帮守了一辈子油纸伞的阿公解决了滞销的难题,还把快要被廉价工业伞挤没的做伞老手艺,重新带到了大家眼前。往后我们要在油纸伞手作棚的侧边搭个更大的展示架,把村里老手工艺人们做的老蒲扇、竹灯笼、布老虎全摆上去,每样物件都搭配点我们染的蓝布小配饰,梅雨季来山里玩的客人,自己做完一把小油纸伞,沿着淋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往巷子里逛,雨丝裹着满街的桐油香往衣领里钻,连沾在胳膊上的雨珠都凉丝丝的舒服。所有从城里赶过来的人,原先挤在写字楼里熬了很久的紧绷情绪,指尖触到老竹柄那温凉的质感的时候,就全散得干干净净,剩下来的全是慢悠悠的踏实,是藏在每一根细竹骨、每一层棉纸纹理里的,祖辈们传了好几代的老手艺的温度。周阿公坐在棚子边的老竹椅上摇着自己做的大蒲扇,脚边放着半壶刚温好的桂花茶,香气漫出棚子飘得满巷都是,他小孙女举着自己刚画满小花朵的迷你油纸伞跑过来,往阿公手里塞了块刚蒸好的米糕,阿公笑得皱纹里都浸着软意,风刮过棚顶挂着的油纸伞,带起伞坠的小铃铛叮铃晃,连远处桂树枝桠上落下来的小桂花,都慢悠悠飘在伞面上,沾了满伞的清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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