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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 (63)摊牌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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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又数天过去。

    史迪威在他简陋的临时卧室地图前来回踱步。用缅甸柚木搭建的临时板房,墙壁薄得能听见外面雨林的虫鸣。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高,在地图上投下他佝偻而瘦长的影子。地图占据了整面墙,从印度阿萨姆的利多一直铺展到广西桂林,上面插满了代表各部队位置的小旗。

    他手上拿着马歇尔最新来电,那几张薄薄的电报纸被他捏得起了皱。桌上摆着的台历是一本从华盛顿带来的“1944年美国陆军日历“,日期撕到了7月2日。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卷翘,像是一片片干枯的落叶。

    史迪威停下脚步,把电报凑到灯下,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

    马歇尔这次来电提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关于蒙巴顿。

    那位风度翩翩的最高司令终于撕下了绅士的假面,正式向美方提出要把史迪威调离东南亚战区。理由冠冕堂皇——“中美指挥协调困难“、“史迪威将军健康状况堪忧“、“需要更熟悉英联邦作战体系的人选“。

    史迪威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蒙巴顿恨他,恨他在英国人面前毫不掩饰的轻蔑,恨他坚持把租借物资优先供给中国军队而非重建英属缅甸的殖民体系,更恨他在每次战役后都毫不留情地戳穿英国人的牛皮。

    马歇尔在电报中转告说,参联会并不会同意蒙巴顿的意见。但话锋一转,又婉转表示此事承受了不少英国方面的压力——丘吉尔亲自给罗斯福写过信,艾登在外交场合旁敲侧击,就连向来中立的布鲁克元帅也在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上投了暧昧的一票。

    史迪威读完这一段,冷笑了一声。他把电报折了两下,握在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想把我赶走?“他对着墙上的地图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蒙巴顿,你还不配。“

    第二件事是关于中国战场的。

    马歇尔的措辞变得凝重。日本人四天攻陷长沙,那座薛岳守了三次、让日军血流成河的城市,这一次居然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穿了。第六、第九战区的防线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日军三个师团沿着湘江两岸长驱直入。现在又进逼衡阳,已连续猛攻数日。第十军军长方先觉发来的求援电报一封比一封绝望,而重庆方面除了空喊“死守“之外,几乎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增援。

    “中国人还能坚持多久完全没底。“马歇尔在电报中写道。

    史迪威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长、衡防线一旦完全失守,日军既可以沿湘桂铁路西进威胁四川,也可以南下直捣桂林、柳州——那里驻扎着美国第十四航空队最重要的空军基地,是B-29轰炸日本本土的跳板之一。不管日军选择哪个方向,中国战区恐将面临崩盘危机。

    马歇尔最后写道:“征求你意见,是否可回趟重庆去解决这个大麻烦。“

    史迪威读完电报,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

    内心抑制不住地激动。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访客——那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重庆秘密飞到沙都渣、戴着宽檐帽、看不清面容的人。他在会面的两个小时里留下那套完整的分析:日本发动“一号作战“(豫湘桂会战)的真正目的不是占领土地,而是打通大陆交通线;蒋介石会在这个过程中暴露出他军事指挥体系的致命缺陷;中国战区的崩溃危机,恰恰是史迪威夺取中国军队指挥权的最佳时机。

    “等中国陷入存亡危机,“那人当时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参联会就该着急了。马歇尔会支持你,罗斯福会支持你,白宫会支持你。蒋中正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史迪威当时半信半疑。但现在,马歇尔的电报就握在他手心里,每一个字都在验证那个人的预言。

    “看来形势确如那个人的分析,“他在心里默念,“中国一旦陷入存亡危机,参联会就该着急了。“

    他已经不再想去琢磨那个人的身份,也不想去深究这套分析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棋局。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时机到了。

    “这个时候跟蒋中正摊牌,“史迪威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冷酷的表情,“除非蒋失去理智敢跟美国人翻脸,否则都只有顺从照办。“

    他走到桌前,坐下。桌面上除了一盏煤油灯,还摆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支派克钢笔——笔帽上刻着“乔·史迪威,美国陆军,1942“。

    跟马歇尔也不用绕弯子。史迪威早已有腹案。他拧开钢笔,蘸了蘸墨水,在电报纸的背面快速写下回复的要点。他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第一,请马歇尔放心,完全可以同意蒙巴顿的意见,把他调离东南亚战区,但请安排索尔登接任中缅印战区美军总指挥,而不是蒙巴顿属意的某个英国将领。“让英国佬满意一次,“他写道,“但缅甸的兵权不能交给他们。“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介于目前的紧迫形势,请罗斯福总统正式照会蒋中正,让蒋把手下全部军队指挥权交出来给自己。

    写到这里,史迪威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仿佛看到了重庆黄山官邸里蒋介石那张铁青的脸。

    他继续写下去。

    “中共那边我会作通工作,“他写道,“把中共部队也纳入进来归美方统一指挥,全力对付日本人,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他深思熟虑的战略。史迪威一直认为,国民党军队的问题不在士兵,而在指挥体系。层层克扣、派系倾轧、将领保存实力、委员长越级指挥,而延安军队虽然装备低劣,但士气高昂、战术灵活、深得民心。如果能打破国共之间的壁垒,在美方统一指挥下整合两支力量,中国战场的局面将彻底改观。

    他最后补充道:“中国局势危殆,前线倒戈的国民党军队越来越多。我提的不是建议,而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马歇尔若不反对,就尽快予以落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史迪威把钢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伟的图景,自己站在中国战区的最高指挥位置上,麾下有孙立人的新38师、有胡宗南的部队、有八路军的游击队,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向日军发起反攻。

    他猛地睁开眼睛,走到墙角的铁皮脸盆前,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让他清醒过来。

    史迪威认为自己理由够充分。从兰姆伽整训到缅北反攻,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对中国军队的统御能力。新38师在孟拱的胜仗、新22师在加迈的突破、密支那虽胶着但仍在推进——这些都说明,国民党军队不是不能打,而是看归谁领导。

    同样,给善战的中共军队提供美制武器装备,把原本对立相互牵制的国共军事力量都释放出来,在美方统一指挥下加倍发挥战力去对付日本人——这就可以彻底改观目前中国战场的不利形势,挽救危局。

    写到这,史迪威内心不禁再度激动起来。他拿起电报稿,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到门口,喊来通讯兵。

    “立刻发出去,“他说,“最高优先级,直发华盛顿,陆军参谋长办公室。马歇尔将军亲启。“

    通讯兵接过电报,敬礼后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史迪威站在门口,望着南方——那是重庆的方向。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他想起了一句中国古诗,杨希真教他的,虽然发音他永远学不准,但意思他记得很清楚: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的华盛顿特区,五角大楼内三楼的陆军参谋长办公室,马歇尔刚收到史迪威这份复电。

    办公室很大,但显得拥挤。四面墙上挂满了巨幅地图——欧洲战场的诺曼底滩头、太平洋战场的马里亚纳群岛、中国战区的豫湘桂战线。每张地图上都插满了彩色的图钉,像是一块块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布。房间中央是一张桃花心木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夹、电报和咖啡杯,几乎找不到一块空地方。三台电风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试图驱散华盛顿盛夏的闷热,但收效甚微。

    马歇尔坐在办公桌后,穿着衬衫,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今年六十四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眼窝深陷。过去两周,他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事态紧迫。但他更关心的,是与曼哈顿计划深度关联、投入巨大的马里亚纳群岛战事。

    塞班岛。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按原计划,塞班岛三天就该拿下。海军陆战队第二师和第四师于6月15日登陆,陆军第27师随后跟进。参谋部估计岛上日军不超过一万五千人,防御工事简陋。霍兰·史密斯将军甚至乐观地表示,“独立日前我们就能在岛上举行升旗仪式“。

    但计划出了偏差。

    首先是情报失误,塞班岛上的日军实际兵力超过三万人,由斋藤义次中将和南云忠一指挥,工事坚固程度远超预料。珊瑚礁、悬崖、洞穴、地下掩体,日本人把这座小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碉堡。

    其次是配合问题,之前布林德和史迪威联手造成的失误,马歇尔至今不知道具体细节,但知道那份被篡改的情报让太平洋舰队对日军动向产生了误判,这导致登陆前的炮火准备不足,海军舰炮和舰载机轰炸没有彻底摧毁岸防工事。第一波登陆的陆战队员在滩头就遭到了毁灭性的交叉火力。

    战事已进行20来天。登陆部队伤亡很大,马歇尔昨天刚收到一份伤亡报告,数字让他不忍卒读,结果是仍然没有彻底占领全岛。霍兰·史密斯和拉尔夫·史密斯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闹到了要解除拉尔夫·史密斯职务的地步。

    马歇尔揉了揉太阳穴,把目光从塞班岛的地图上移开。

    幸好,海面上传来了好消息。

    斯普鲁恩斯指挥的第五舰队在菲律宾海打了一场漂亮仗。这也是错有错着——由于B-29没能按原计划再次出动空袭日本本土,东条英机下重注派来增援的航母舰队被提前埋伏的特混舰队候个正着。小泽治三郎的机动部队心急火燎地从菲律宾北上,一头撞进了美军舰载机的伏击圈。

    那场史上最大规模的航空母舰与舰载机大决战,演变成被美国大兵们戏称的“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

    马歇尔的桌上就摆着一份来自太平洋舰队的战报,上面用兴奋的笔触描述着那场空战:美军飞行员发现日本零式战斗机在F6F地狱猫面前笨拙得像火鸡,一架接一架被击落,天空中到处都是燃烧的飞机和绽放的降落伞。美军以极小代价击沉日军“翔鹤“、“大凤“、“飞鹰“三艘航空母舰,这简直是侮辱自己名字的空中耳刮子,另外还击落击毁600余架飞机,一举夺得西太平洋的制海权。小泽治三郎带着残存的舰队仓皇西逃,日本海军的航空兵精华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殆尽。

    塞班岛登陆部队的压力暂时大大缓解了,现在没有了海上的威胁,斯普鲁恩斯可以集中全部舰炮支援陆上作战。

    马歇尔拿起那份战报,又读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释然。

    此战过后,日本海军在海上基本再无力与美军抗衡。联合舰队名存实亡,剩下的几艘航母成了没有飞机的浮动铁壳。

    但马歇尔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他拿起另一份电报,那是陈纳德从桂林发来的。衡阳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方先觉的第十军已经血战了十多天,伤亡过半,弹药将尽。如果衡阳失陷,日军沿湘桂铁路直插广西,不但威胁到桂林、柳州的美国空军基地,更可怕的是,马歇尔走到墙边,目光落在太平洋地图和亚洲地图的交界处。

    如果中国战区彻底崩溃,蒋介石被迫投降或与日本媾和,那么日本人就可以从中国大陆抽调出至少二十个师团的兵力。这些部队可以南下太平洋,投入到菲律宾、台湾甚至冲绳的防御作战中。美军在马里亚纳群岛就不能安生,塞班岛的胜利将变得毫无意义,天宁岛和关岛的登陆战将面临更顽强的抵抗。

    而更严重的是,马歇尔的目光移到了地图边缘,那里有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地名、只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圆圈的位置。

    曼哈顿计划。

    那个投入二十亿美元、动员十三万人、在洛斯阿拉莫斯沙漠里秘密进行的计划。B-29轰炸机的基地必须建在天宁岛上,这样才能覆盖日本本土。如果中国战区崩盘,如果日军从中国大陆南下威胁马里亚纳群岛,那么曼哈顿计划的整个时间表都将被打乱。那枚还在实验室里的炸弹,可能永远无法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二十亿美元。

    马歇尔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那不是纸面上的数字,那是国会山的争吵、那是科学家的青春、那是无数工厂昼夜不停的生产线。不能让这一切付之东流。

    要避免战局生变,要保住曼哈顿计划的推进节奏,马歇尔知道,需要维持中国不垮。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史迪威的复电,又读了一遍。那些字迹潦草但立场鲜明的文字,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让蒋把手下全部军队指挥权交出来……“

    马歇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蒋介石的形象——那个在开罗会议上穿着黑色大褂、固执地坚持“中国是一个大国“的委员长。把全部军权交给一个美国将军?蒋介石会暴跳如雷,会威胁退出战争,会找罗斯福哭诉。

    但马歇尔也清楚,史迪威说的是事实。国民党军队确实在溃败,前线倒戈的部队越来越多,指挥体系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如果不做出根本性的改变,中国战区确实可能崩盘。

    而史迪威,那个脾气暴躁、说话刻薄、但确实在缅甸打了几场漂亮仗的“醋乔“——可能是唯一有能力扭转局面的人。

    马歇尔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拿起桌上直通白宫的专线的红色电话,“请给我接罗斯福总统,“他说,“就说马歇尔有紧急军情汇报,关于中国战区。“

    窗外的华盛顿,夕阳正沉入波托马克河。远处林肯纪念堂的轮廓被染成一片金红色,像是一座沉默的丰碑,注视着这场即将改变两个大国命运的电话。

    马歇尔知道,他必须当机立断。

    时间不等人。塞班岛的陆战队员正在流血,衡阳的守军正在殉国,而洛斯阿拉莫斯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走向那个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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