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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史迪威冒着细雨返回沙杜渣。他的座机“C-47“在湿滑跑道上艰难起飞,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撤回巢穴。
没有期待中的缓和与休整,他留下的命令简单而冰冷:继续进攻。中美联军除42团第1营留守机场和普马堤,其余各部继续向日军阵地发起机械式进攻——“机械式“这个词像一道诅咒,意味着没有战术变化,没有喘息之机,只是像一台磨损严重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某个零件崩断或燃料耗尽。
亨特面无表情的站在遮巴德设在一间民房中的指挥所窗户边抽着烟。
那是一间缅甸华侨的民居,墙壁是竹篾夹泥,屋顶是茅草和铁皮混搭,此刻因为连日雨水而到处渗漏,墙角长出了暗绿色的霉斑。窗户没有玻璃,只有几块被弹片打烂的木板百叶,亨特透过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他脑海里不停翻腾,回想起在瓜岛的时光——那是1942年底到1943年初,他在范德格里夫特将军麾下作战,同样是高温雨林,同样是泥泞和腐殖质,但瓜岛一到傍晚非常凉爽,海风从太平洋上吹来,带着咸湿和清新的气息,能洗去白天的酷热和血腥。他们会在黄昏时分坐在沙滩或椰林下,喝着温热的咖啡,看着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即使日军在不远处,即使明天还有战斗,那一刻的凉爽和宁静是真实的、可触及的。而这密支那下完雨太阳一出来就湿闷难受,衣服黏在身上紧紧包裹住皮肤,令人窒息、无处释放的紧张。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像瀑布般倾泻而下,没有带来丝毫清爽,反而将地面上的积水和泥土蒸发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空气中更散发出混杂着尸臭、死老鼠和污水蒸发的恶腥味——那是战场上特有的、混合着无数物体释放的气味:表层是火药和硝烟的辛辣,中层是丛林植物腐烂的甜腻,底层是人和动物尸体在泥水中发酵的恶臭。
这种气味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样钻进鼻孔,附着在喉咙深处,即使戴上浸过樟脑油的纱布口罩也无法完全隔绝。亨特想起昨天路过一片积水区时,看见几具泡涨的士兵尸体,面部已经模糊成一片灰白色,腹腔膨胀如鼓,几只巨大的缅甸蜥蜴正趴在尸体上啃食,眼睛是冰冷的琥珀色。他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那些蜥蜴,让它们继续“工作“——这是密支那的生态系统,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或许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能量,是对战场上的生命最自然和善意的一种方式。他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能为力的失败感萦绕在心头。
此间环境实在恶劣糟糕,疟疾、痢疾、登革热在营地中蔓延,每天都有人倒下,不是因为子弹,而是因为体内的寄生虫和病毒。这当口要想轮换休整恐怕得坚持到彻底攻下密支那才行——而密支那何时能攻下,连史迪威自己都不知道。
亨特将燃尽的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泥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一声短暂的叹息。他双手交叉举过头顶,活络了下脖子,脊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一台老旧机器在启动前的预热。
他转过身,面向召集来的劫掠者指战员们。
那些人挤在狭小的民房内,或站或坐,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弹药箱上。他们的脸——那些原本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此刻都呈现出一种相似的灰败色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为缺乏维生素和持续腹泻而干裂出血。有人还在低声咳嗽,那种空洞的、从肺部深处发出的湿咳,是丛林肺病的征兆。
亨特看着他们,这些跟着他翻越库邙山、奇袭密支那的精壮汉子,如今像一群被抽干了精气的幽灵。他告诉大家目前还得咬牙挺一挺——没有“为了民主和自由“的豪言壮语,没有“为了星条旗“的爱国煽情,只有最朴素的、老兵对新兵的实话:“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你们病,我知道你们想回家。但看看外面——“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泥泞的丛林,“日本人不会因为我们累了就停手。我们多坚持一天,后面的兄弟就少流一天血。挺过去,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做了一番动员鼓劲后,亨特便亲自带领一部强打起精神还能战斗的劫掠者从左翼向北机场方向继续推进。他挑选了大约两个排的人,都是还能站稳、还能瞄准、还能扣动扳机的——这个标准已经低得令人心酸。闪电则被安排率领其余劫掠者作预备队从右翼靠近中国军队这边配合进攻。这样,一大群戴着深绿钢盔的劫掠者,穿着扯掉军衔标记的深绿卡其布长袖制服,沿着水势稍微退却依旧泥泞不堪的道路前进。他们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泥水、汗水和血迹染成一种接近缅甸泥土的深褐色,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有人用刺刀在胸前划掉了军衔标记——这是加拉哈德团的惯例,防止日军狙击手专门射杀军官,但也让每个人在视觉上变得一模一样,像一群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战斗机器。
所有人忍受着全身被汗水浸透的黏糊感。那汗水因为剧烈运动,加上湿度和高温不断增加,体温调节系统在这种环境中彻底失效,汗水涌出却无法蒸发,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滑腻的膜,像涂了一层胶水。这种极端的出汗方式居然帮助他们躲避了成群结队的蚊子军团。缅甸蚊子大得惊人,嗡嗡声像小型飞机,它们从沼泽和积水中孵化,成群结队地寻找血源,疟疾和丝虫病通过它们的口器传播。
比文字更加恐怖的是需要防备那些藏在树上、房舍洞穴中幽灵般的日军狙击手,他们像丛林中的毒蛇,一动不动地潜伏数小时,只为一击必杀,然后无声无息的迅速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靠近东边一排村舍民房后,亨特调整战术。那排民房是缅甸农民的居所,竹木结构,茅草屋顶,如今大部分已被炮火摧毁,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坍塌的墙壁。亨特让劫掠者们立即散开成一个个小分队前进,每队三到五人,保持目视接触但不过度集中,避免成为日军机枪的靶子。大家举着武器警惕地盯着每一处门洞和蔓草丛——门洞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无声的嘴;蔓草丛高及人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的晃动都可能是狙击手瞄准镜的反光。他们防备着像老鼠样躲在四通八达的坑道里不断向他们偷袭的日本人。那些坑道入口被瓦砾、木板或杂草巧妙伪装,有时就在脚下,有时就在墙根,日军像鼹鼠一样从里面钻出,打完一枪或扔完一颗手榴弹,又迅速缩回地下,留下一具具尸体和一串嘲讽般的笑声。
费雷德神经质般朝路边几个洞口连轰了数枚***。费雷德是个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军士长,红头发,满脸雀斑,脾气火爆得像一桶炸药。他背着一具巴祖卡火箭筒,此刻像发了疯一样,对着路边几个可疑的凹坑和树洞发射***。***拖着白色的尾焰,发出尖锐的呼啸,钻进那些黑暗的洞口,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从里面喷涌而出,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但在这种雷霆万钧的打击之下,却一点收获都没有:没有惨叫,没有尸体,没有武器碎片,只有被炸飞的泥土和碎石,像一个个哑炮后的空洞。费雷德便爆出最难听的脏话道:“这些狗娘养的日本人简直就是老鼠,老鼠!得把地面全部掘开,把他们全揪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调,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他再愤懑地向亨特抱怨:“再这样下去,我们不管前进了多少码,这些日本老鼠总会不知打那冒出来,把我们的队伍切割开,然后用刺刀享用劫掠者大餐!“他的眼睛充血,布满血丝,双手因为激动而颤抖,巴祖卡的炮管还在冒着青烟。他说的“刺刀享用劫掠者大餐“是指日军在夜袭中常用的战术——渗透进美军阵地,用刺刀和工兵铲进行无声的屠杀,然后割下耳朵或手指作为战利品。已经有两个连在夜间遭遇过这种“大餐“,幸存者都精神恍惚,像被抽走了灵魂。
骂归骂,感同身受的亨特冲他撇撇嘴。
亨特理解费雷德的恐惧,因为他自己也曾在深夜被坑道中传来的细微声响惊醒,也曾梦见日军从床底下钻出割开他的喉咙。但作为指挥官,他不能表现出恐惧,不能让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他示意得继续往前推进——一个简单的、向下压的手势,像按下一个弹簧。他的眼神坚定而疲惫,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糟,但我们别无选择“的默契。
费雷德看了他一眼,读懂了那个眼神,骂骂咧咧地重新装填***,将新的弹药塞进炮管,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队伍再次移动,像一群在泥沼中缓慢爬行的鳄鱼,向着北机场方向,向着那片被日军牢牢控制的死亡地带,继续推进。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每一米都可能是生命的终点,但停在这里,同样意味着死亡——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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