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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阿萨姆邦,利多基地。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丛林里的鸟鸣像是一群被惊醒的幽灵在尖叫。布林德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他躺在那张用木板和帆布拼凑的行军床上,听着铁皮屋顶被夜露敲打出的细碎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门。
他起来了,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余光,摸黑穿上了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那是三天前打翻杯子时留下的,当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密支那日军布防的情报简报。
宿舍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那只搪瓷烟灰缸是去年圣诞节从加尔各答的黑市上淘来的,上面印着“好运“两个汉字,此刻已经被烟头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微型的黑色废墟。布林德昨晚抽掉了整整两包骆驼牌,烟蒂有的还冒着残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濒死的萤火虫。
他走到桌前,那台BC-659野战电报机静默地蹲在那里,绿色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划痕,旋钮和按键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布林德伸手摸了摸机顶,金属冰凉,没有任何震动的预兆。
昨天傍晚,他才从总指挥部的一份补充通报里知道,他唯一的侄儿居然被编进了亨特的H纵队,跟着那支混合突击队一起去了密支那。消息来得太晚,担心已经失去了意义。那孩子现在要么正在胡康河谷的原始丛林里匍匐前进,要么已经……
布林德不敢往下想。他点燃今天的第一支烟,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铁青色的胡茬。H纵队今天将进攻密支那西机场。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退路。只有出其不意,只有赌。
布林德守在电报机前,开始了他漫长的等待。
时间像灌了铅的沙子,缓慢得令人发疯。
布林德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地板是未经打磨的柚木,被他踩得吱呀作响。他数着自己的步数,从床头到窗前五步,从窗前到床头五步。他试图读地图,但那些等高线和地名在他眼前跳舞;他试图写报告,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黑洞。
他想起侄子小时候,那个在切萨皮克湾的沙滩上追着他喊“舅舅“的金发男孩,皮肤晒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只螃蟹。他想起自己送给那孩子的第一把猎枪——一支温彻斯特单发步枪,小家伙高兴得整晚抱着它睡觉。他想起妹妹在诺福克车站送别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她反复叮嘱:“乔治,你答应我,要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傻小子,“布林德对着空气骂道,声音嘶哑,“跟你爹一样蠢。“
窗外,利多基地的早晨渐渐苏醒。吉普车的引擎声、印度劳工的吆喝声、远处食堂飘来的咖喱味,一切都平常得残忍。只有这间铁皮屋里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十点五十分。
布林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心脏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怀疑电报机是否能接收到这来自胸腔的杂音。
十点五十二分。
**咔哒、咔哒、咔哒哒哒——**
电报机突然响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开始切割寂静的空气。布林德几乎是触电般弹了起来,手中刚点燃的香烟被一把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烫到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他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戴上耳机,那皮革耳罩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他的右手抓起铅笔,左手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节拍。
摩尔斯电码像雨点般落下:
E-N-T-E-R-I-N-G-C-I-R-C-L-E
“进入圈子。“
布林德终于松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浊重和尼古丁的苦味。亨特开始进攻了。那支在丛林里跋涉了半个月、减员近半、带着疟疾和伤口的混合纵队,终于接敌了。
但他没有时间去庆幸。佯攻必须在五分钟内启动,否则日军就有足够的时间把预备队调往西机场。亨特需要的那片天空,必须用钱买来的。
布林德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他扑向桌上的军线电话,摇动手柄,对着话筒大吼:“接马鲁空军基地!立即!我是利多前进指挥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是印度籍接线生带着浓重孟加拉口音的英语:“马鲁基地,指挥官在线,长官。“
“听着,“布林德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钢铁,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我是利多前进指挥部布林德。暗语'进入圈子'已确认。我要求立即出动——重复,立即出动——第一编组:六架B-25,目标密支那北机场跑道及停机坪,高爆弹和***混装,投弹后低空扫射;第二编组:十架P-40,分两股护航,一股牵制日军战斗机,一股压制北机场高射火力。任务目的不是摧毁,是吸引,把日本人的眼睛给我牢牢钉在城北!让他们以为主攻在北边!明白?“
“明白,长官。第一、第二飞行中队正在跑道待命,预计十二分钟后升空。“
“告诉他们,“布林德咬紧牙关,仿佛要咬碎牙齿,“飞高点,叫得响点,打得热闹点,但别他妈的把命送在那儿。这是演戏,不是拼命!把日本人的战斗机都引上去,让他们没工夫看西边!“
“是,长官!“
布林德摔下电话,又点燃一支烟。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脏还在狂跳,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他走到窗前,望着利多基地东侧那条笔直的跑道——马鲁基地在更远的后方,他看不见飞机起飞,但他仿佛能听见B-25双发引擎的轰鸣,能想象那十六架飞机编队飞越那加山脉、掠过伊洛瓦底江谷地的画面。
那是他外甥的掩护。也是他亲手发出的、可能将那孩子送上死路的命令。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比之前更折磨人,因为他已经把手中的牌打了出去,现在只能看亨特那边的骰子怎么滚。
布林德又抽掉了大半包烟。烟灰缸里堆起了第二座黑色的小山。他试图在地图上标注什么,但铅笔尖折断了;他试图喝一口冷咖啡,但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他每隔三分钟就看一次表,表针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下午一点,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一个印度勤务兵送来的三明治,面包硬得像纸板,里面夹着可疑的罐头肉。布林德咬了两口就扔回盘子里。他盯着电报机,那绿色的铁盒子沉默得像一块墓碑。
下午两点,基地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把整个世界都泡成了灰绿色。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和电报机的咔哒声如此相似,以至于布林德几次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向那台静默的机器。
下午三点半。
太阳开始西斜,雨停了,利多基地的丛林里传来猴群的喧嚣,像一群幸灾乐祸的看客。
电报机再次响动。
这次布林德的动作更快,几乎是一种机械性的、被训练出来的本能。他抄录、翻译、核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死神的脚步,又像天使的叩门。
V-E-N-I-C-E-M-E-R-C-H-A-N-T
“威尼斯商人。“
布林德情不自禁地锤了下桌子,大叫了一声:“好!“
那声音在铁皮宿舍里炸开,把门外经过的印度勤务兵吓了一跳。尽管接下来事情将变复杂——占领机场只是开始,接下来的防御、增援、日军反扑、史迪威那个难缠的老头肯定会要求“立即、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巩固机场——但他还是由衷地为亨特这次艰难的远程突袭取得成功感到高兴。
亨特做到了。那支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带着疟疾和伤口的纵队,真的拿下了密支那西机场。比利还活着——至少,这个信号证明战斗已经胜利,而胜利意味着有人活了下来。
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后,布林德闭上眼,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无名指用力揉着两侧的太阳穴,试图放松那根绷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神经。他的指腹触到青筋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像两条被困住的蛇,又像两条终于得以喘息的河。
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西机场拿下后,他需要协调滑翔机编队、空降补给、增援部队的调度,还要应付史迪威——醋乔肯定会要求“立即、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巩固机场。而日本人不会坐以待毙,丸山房安不是傻瓜,一旦发现西机场失守,反扑将是疯狂的。
揉完脑袋,布林德再望着窗外定了会神。窗外的椰子树在雨后微风中摇曳,远处是阿萨姆邦连绵的绿色山丘,宁静得像个世外桃源。但这宁静是假象,几百英里外,他的外甥可能正躺在跑道上流血,或者正举着枪准备迎接日军的夜袭。
他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宿舍的号码。
“杨?我是布林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准备好,明天跟我一起离开利多,前往密支那前线。对,就是明天。带上你的医疗队、所有能带的血浆、吗啡和磺胺。前线需要医生,比需要子弹更需要。“
电话那头,杨希真,沉默了两秒,然后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是。“
布林德放下电话,又点燃一支烟。他望着暮色中的利多基地,心想:明天,他终于要飞向那片燃烧的土地了。去亲眼看看,那个傻小子是否还活着。
密支那城内。
丸山房安今天右眼皮直跳。
不是左眼,是右眼。在日本的民间说法里,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丸山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官,鹿儿岛出身,陆军士官学校第三十期,德国留学归来,本该不信这些乡野迷信。但这几天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霉菌一样在他心头滋生,无论他如何用“大日本皇军参谋“的理性去压制,那种直觉都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上午,他心头莫名其妙发慌,浑身燥热无比,仿佛血液里被掺进了滚油。密支那的五月本就酷热难当,伊洛瓦底江谷地的湿热像一口巨大的蒸锅,把整座城都蒸得昏昏欲睡。但今天这种热不同寻常,是从骨头缝里蒸出来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喝了两壶凉茶,又冲了一次冷水澡,还是压不住那股燥气。参谋室的电扇坏了三天,没人会修,扇叶只是徒劳地嗡嗡空转,搅动着更加沉闷的空气。
午膳是在官邸的侧厅用的。井川永端来的食案上,米饭已经有些发黄,味噌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腌萝卜切得厚薄不均,还有一小碟从本土运来的佃煮——现在已经是奢侈品了。丸山吃了两口就推开盘子。食不知味。
“阁下,您今天脸色很差,要不要请军医……“井川永是他的副官,对他一向忠心耿耿,但在丸山看来井川的脑子像北海道冬天的冻土一样僵硬。
“没事,“丸山摆摆手,感觉右眼皮又抽搐了一下,像有只小虫在眼睑下爬动,“去,把爱田子接来。“
井川永愣了半秒,随即低头:“是,阁下。“
爱田子是丸山最近迷上的一个慰安妇,会弹三味线,皮肤白得像瓷器,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自己割过的疤痕。在密支那这座前线孤城里,她是丸山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不是作为第18师团的作战参谋,而是作为一个还有体温的男人。
井川永刚转身离开,还没走出玄关,刺耳的空袭警报声突然撕裂了午后的闷热。
呜——呜——呜——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刮过密支那城的上空。不是电笛,是手摇式的警报器,摇柄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丸山房安猛地站起身,军靴撞翻了食案,味噌汤泼在榻榻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这半年来,盟军时不时会派轰炸机群前来袭扰,但频率很低,通常一个月一两次,而且多在夜间或清晨。昨天已经空袭过一次北机场,今天又来了?这么频繁的袭击,很少见。在正规作战条令里,这种节奏往往意味着……
丸山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空。他的直觉在尖叫——不对劲。这种空袭节奏不像单纯的骚扰,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掩护?是为更大规模的行动打掩护?
“阁下!隐蔽!进防空洞!“卫兵在门外大喊,声音带着惊慌。
丸山却没有动。他站在窗前,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他感觉有些不寻常,没出去躲避,而是叫来一个卫兵:“速去探听情况!北机场!射击场!西机场!瓦扎据点!所有方向!有异常立即回报!“
卫兵飞奔而去,军靴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丸山站在窗前,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望着天边隐约传来的引擎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B-25米切尔式轰炸机的轰鸣低沉而浑厚,像远方的闷雷,又像是某种巨兽的腹鸣。他数着爆炸声——一声、两声、三声……北机场方向腾起了黑烟,黑色的烟柱在蓝天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刻钟后,空袭警报解除。高射炮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燃烧声和伤员的**。
卫兵回来报告,汗湿透了后背,军服上沾着灰尘:“报告阁下!方才有两个编队的敌机又来轰炸了北机场。驻守北机场的战斗机队升空迎敌,击落敌护航战机两架,余机退却。自损战机一架,负伤两架。西打坡的地面防御工事受到一些损坏,跑道上有三个弹坑!“
丸山房安心一紧。击落两架,自损三架——这交换比不好看。但更重要的是,敌人为什么盯着北机场不放?而且出动的是B-25和P-40,这是战术轰炸配置,不是战略打击。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们在看什么?
“命令再探!西机场、射击场、瓦扎,所有方向!我要知道每一寸土地的情况!“
又一会,电报员送来了瓦扎据点的讯息:有小股敌军正沿公路南下向瓦扎发动攻击,已被第2大队击退。敌人约一个小队规模,装备轻武器,接触后迅速撤退,不像主攻。
跟着,负责射击场方面警戒的野田军曹亲自赶来报告——他跑得气喘吁吁,军服上沾满红土,钢盔歪在一边,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
“报告阁下!西机场方向午前似有异响,枪声……不,像是爆炸声,但很零星,断断续续。通讯电话不知为何中断,派去侦查的士兵还没返回。具体情况……待查。“
丸山房安的脸色变了。所有的碎片在他脑中开始拼接:北机场的频繁空袭、瓦扎方向的南下小股部队、西机场的通讯中断和零星异响……
他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幅密支那周边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上面插满了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他的铅笔悬在地图上方,微微颤抖。
所有迹象表明,中美联军似乎将从北边沿江公路南下进攻。这是合乎逻辑的——北机场是密支那的战略核心,是城内日军空中补给和支援的生命线。瓦扎方向出现南下部队,说明敌人在试探公路防线。西机场的异响?那不过是骚扰,或者是小股游击队的袭扰,不足为虑。
“师团主力目前在孟拱河谷同敌军鏖战,“丸山喃喃自语,铅笔在地图上划过,从加迈到孟拱画了一条线,“有库邙山天险在,孟拱、加迈防线守得住,西面就暂不用担心……“
他的铅笔停在北机场和瓦扎之间的公路上,用力戳了戳。
“看来还得加强北边的防御。命令:北机场守备队进入一级战备,增派一个中队;瓦扎据点加强巡逻,扩大警戒范围至公路以南三公里;城内机动中队随时准备增援北线;西机场……“他顿了顿,“西机场保持常规警戒,派一个分队去修复通讯,查明情况。“
“是!“井川永记录完命令,正要转身。
“等等,“丸山房安叫住他,右眼皮终于不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一种自以为掌握了局势的虚假镇定,“爱田子……带来了吗?“
井川永低头,不敢看长官的眼睛:“已在楼下等候,阁下。“
丸山房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所有的不安全部呼出体外。他整理了一下军服,走下楼。
爱田子站在玄关处,穿着一身藕荷色和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鲜红,像一张能剧面具。她手里抱着一把三味线,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刚才的空袭警报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每当这种时候,丸山阁下的需求就会变得更暴烈、更急促、更带着一种要将什么东西撕碎的绝望。
丸山房安一把抱起她。爱田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身体僵硬,但脸上还保持着那种被训练出来的、顺从的微笑。丸山抱着她上楼,脚步沉重而急促,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在楼梯口,他扭头吩咐井川永:“去通知守备队全员保持戒备,严防北机场方向。没重要事情……别来打扰我。“
井川永立正,低头,目光落在长官怀里那个女人裸露的脚踝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听见楼上门板被撞上的声音,然后是三味线落地发出的闷响,琴弦崩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
井川永快步走出官邸,去传达那些关于北机场防御的命令。他站在烈日下,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刚才看到的,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长官刚才的命令里,西机场只派了一个分队去“查明情况“。
如果,只是如果,敌人的主攻方向不是北边呢?
井川永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像抖落水珠一样甩掉。不可能。北机场才是核心。丸山阁下是参谋,是陆大毕业的精英,他不可能错。
但他没有看见,在官邸二楼的窗后,丸山房安正用另一种方式宣泄着他对战争、对死亡、对失控的恐惧。他抱着那个女人,像抱着一块浮木,在即将沉没的密支那城里,试图证明自己还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宰者。
他不知道,真正的致命一击已经从西边的丛林里完成了。而他把防御的重心,连同自己的尊严和欲望,都牢牢地钉在了北边。
楼下,野田军曹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关于西机场通讯中断的报告,茫然地望着长官官邸的二楼。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说不出来。热带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北机场燃烧的黑烟气味,和官邸里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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