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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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纽约时间下午一点多。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的交易大厅里，午后的盘面原本已经进入了高位横盘。道琼斯指数在上午暴涨五百点后，围绕着八千九百点一线小幅拉锯；英镑兑日元的汇率也停在176.60附近，买盘的攻势比早盘稍微缓了一些。
马特正低头啃着半个金枪鱼三明治，面前的彭博终端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一条标着红色加粗字体的突发快讯跳上了主屏幕，紧接着，MOrtgage NeWS Daily和路透社的弹窗在三秒钟之内接连刷屏：
【突发：据《华尔街日报》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美国财政部长保尔森已召集全美大型银行首席执行官，将于今日下午3:00在华盛顿财政部总部举行紧急闭门会议，讨论美国政府直接购买金融机构股权的注资方案。据悉，高盛布兰克费恩、摩根士丹利约翰·麦克、摩根大通戴蒙及花旗潘迪特等人均已确认出席。】
马特手里的半个三明治直接放回了包装纸上。
几乎在快讯弹出的同一秒，屏幕上原本平缓的股指分时线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了一样，毫无征兆地旱地拔葱。
标普500金融板块指数在短短两分钟内直线拉升超过百分之四；早上一直处于跟涨状态的美国商业银行股瞬间暴动，花旗集团的买单呈几何级数放大，股价从涨百分之十直接冲向百分之二十；
道琼斯指数一口气冲破九千点大关，涨幅向着七百点狂奔而去。
外汇屏幕上，原本在176.60附近犹豫的英镑兑日元，被瞬间涌入的套利买盘和空头强平单直接顶穿了177.00整数关口，一路冲向177.50。
“又吃掉了四亿。”
马特盯着自己面前的算法执行窗口，语速飞快地冲着旁边的本·卡恩喊道，“我们在176.80到177.40之间挂出去的五档被动卖单，不到三分钟全被扫光了！德银和瑞银的席位在发疯一样往上买英镑！”
本·卡恩站在林涛身后，盯着那根垂直起飞的K线，眉头拧成了疙瘩：“把挂单间距拉开一点，往177.60到178.20上面挂。别挡在买盘正前面，顺着他们的力道往上退着喂。”
林涛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整着分布在五家投行PB通道里的算法拆单参数。调完最后一档挂单，他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不断被各大媒体转载的《华尔街日报》快讯，实在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下午三点才开的会，一点钟不到连参会名单和议题都捅到报纸上了。华盛顿的保密工作现在漏得跟筛子一样，还是说保尔森连两个小时都等不及，非要在盘中把股市先顶起来再说？”
坐在斜对面的艾莉西亚·罗斯正盯着跨市场波动率矩阵，闻言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
“如果我是保尔森，我也会在一点钟把这个消息放给《华尔街日报》。”
林涛转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下午三点去开会的九个人里，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这笔钱的。”
艾莉西亚指了指屏幕上正在暴涨的道琼斯指数和银行股K线。
“如果是关起门来秘密谈判，戴蒙或者富国银行的科瓦切维奇完全可以拍桌子拒签，谈崩了外界也不知道。但现在保尔森在开会前两个小时把消息捅给全市场，道指因为这条新闻多涨了三百点，全世界投资者都已经把‘九大行接受政府注资’计入价格了。”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总结道：
“等到下午三点那几位CEO坐进财政部会议室的时候，外面的股价已经涨上天了。这时候谁敢拒签走出那扇门，明天早上美股就会因为他一个人崩盘。保尔森这不是漏风，是提前把退路给他们焊死了。”
林涛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已经冲到177.65的英镑兑日元，轻轻吸了口气：“拿整个市场的暴涨当人质去逼宫……这位前高盛董事长干起这种事来，确实比谁都熟。”
……
两百多英里外的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1500号。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财政部大楼侧面的内部专用通道外，几辆黑色的防弹林肯和凯迪拉克轿车先后停稳。
按照保尔森办公室昨天深夜电话通知的严苛规矩，所有受邀的CEO今天一律不准带法务总监、不准带公关随从，甚至连贴身助理都被拦在了大楼安检口外，只能孤身一人往二楼的大会议室走。
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碰上了刚从电梯里出来的富国银行董事长理查德·科瓦切维奇。
科瓦切维奇今年六十五岁，是从明尼苏达一路拼杀到旧金山的传统商业银行老派铁腕人物。
因为昨晚接到电话太晚，他是今天早上天没亮从西海岸坐了五个小时的私人飞机赶过来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脸上更是一层毫不掩饰的寒霜。
“杰米。”科瓦切维奇走过来，脚步迈得又重又急，“你在车上看《华尔街日报》了吗？”
“看了。”戴蒙解开西装纽扣，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一点十二分发的。汉克的公关团队动作很快。”
“这简直是强盗行径！”
科瓦切维奇压低了声音，但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发抖。
“昨晚汉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说是召集几家大行来华盛顿商量一下如何落实TARP的市场稳定措施。结果我刚下飞机，报纸上就已经替我决定好要向政府出卖富国银行的股权了！”
戴蒙看着这位平时在银行业协会里就以脾气火爆著称的老同行，默不作声地和他并肩往走廊尽头走。
“还有今天早上伦敦公布的那个方案，你看到细节了吗？”
科瓦切维奇一边走一边咬着牙算账，“英国财政部收苏格兰皇家银行和HBOS的优先股，股息率定在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而且直接剥夺了普通股的分红权，连古德温（RBS首席执行官）都被他们当场踢出局了。
汉克要是觉得今天下午把我们关进屋子里，就能把英国人那套社会主义国有化的东西往富国银行头上套，他就是在做梦！”
戴蒙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说实话，在走上这层楼梯之前，戴蒙脑子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同一笔账。
摩根大通不是雷曼，也不是花旗。过去两年，当华尔街那帮同行在次级抵押贷款和CDO里疯狂加杠杆裸泳的时候，戴蒙死死管住了摩根大通的资产负债表。今年三月，他是作为救世主帮美联储收了贝尔斯登；
三周前，他又吞下了华盛顿互惠银行庞大的储户存款网络。
就在刚刚过去的九月底，摩根大通还在公开市场上顺畅地融了一百亿美元的普通股，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超过百分之八，账上躺着上千亿美元的充裕流动性。
在戴蒙原本的剧本里，这场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啸，本该是摩根大通彻底一统江湖的加冕礼。
只要华盛顿忍住别搞一刀切，再让市场自然出清两个星期——花旗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就会彻底烂透，美林和美国银行的合并也会陷入泥潭，到时候摩根大通可以用一美元一磅的白菜价，把这些百年老店最核心的财富管理、海外清算和企业客户一块块全挑走。
而富国银行的科瓦切维奇也是完全一样的算盘。富国银行扎根西海岸，做的是最传统的房贷和社区存贷业务，压根没碰纽约投行那些复杂的衍生品毒药。
就在不久前，科瓦切维奇刚刚在没有要政府一分钱补贴的情况下，生吞下了美联银行。
他们两家，是这场大瘟疫里仅存的、手里握着大把钞票准备去买别人尸体的健康猎人。
如果现在接受政府注资，意味着什么？
第一，意味着好人要陪坏人一起坐牢。市场不会区分谁是真缺钱、谁是被迫拿钱，只要签了字，摩根大通和富国银行在老百姓眼里就成了“靠纳税人救济才没破产的华尔街败类”。
第二，分红和资本运作会被财政部锁死，更别提国会山那帮政客接下来没完没了的听证会和薪酬羞辱。
第三，也是最让戴蒙肉疼的——一旦政府把花旗等竞争对手的资本窟窿全填上了，摩根大通吞并对手的历史性窗口就彻底关上了。
“理查德，”戴蒙在距离会议室大门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汉克手里那份TARP法案，国会写的是自愿参与。在法律上，他没有强制国有化我们的权力。”
“所以一会儿进去，先看他拿出来的纸上写着什么。”
科瓦切维奇冷哼了一声，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只要他敢像英国人那样要百分之十以上的利息，或者敢干涉我们的分红和董事会，哪怕外面股价已经在天上了，我今天也会当着他的面起身走人。富国银行不需要华盛顿施舍一分钱！”
戴蒙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两名特勤局特工替他们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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