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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十月十三日)
距离美股正式开盘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但华尔街所有的交易员都已经守在了屏幕前。
远星大厅墙壁上的四台静音电视机同时开着。CNBC、彭博电视、BBC和天空新闻台的画面上,原本连续两个星期占据屏幕底端的深红色警报条,在今天早晨第一次全部换成了刺眼的亮绿色。
伦敦富时100指数高开百分之五点二;法兰克福DAX指数暴涨百分之六点八;巴黎CAC40指数开盘直接跳空高开超过百分之七。
标普500指数期货和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期货的买盘挂单,把电子盘口塞得满满当当,涨幅双双突破百分之四,而且还在随着每一条从欧洲和华盛顿传来的快讯继续上涨。
马特站在自己的工位旁,盯着屏幕上那根几乎垂直向上拉升的K线,轻轻吹了声口哨。
“疯了。”他说,“这帮人周末是把印钞机直接搬进会议室了吗?”
没有人接他的玩笑。但整个交易大厅里的空气,确实比上周五收盘时松快了太多。
就在六十几小时前的上周五下午,当道琼斯指数砸穿八千点、全周暴跌百分之十八创下1931年以来最惨纪录的时候,整个曼哈顿笼罩在一种近乎世界末日的绝望里。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传,到了这个周末,欧洲至少有四五家大型银行会因为借不到美元而在周一开盘前宣布违约;英国的苏格兰皇家银行(RBS)和HBOS已经实质性破产;全球金融体系的清算链条随时会在周一早晨彻底崩断。
然而,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全世界的政府和中央银行终于齐心协力的发力了。
最先动手的是欧洲。
周日晚上,欧元区十五国领导人在巴黎爱丽舍宫开完紧急峰会,罕见地搁置了此前所有的内讧与扯皮,联合宣布了一项总额接近两万亿欧元的银行体系救助框架。
各国政府不仅直接出资购买本国银行的优先股补充核心资本,还对银行间新发行的中短期债务提供国家主权担保。法国当天就亮出了三千六百亿欧元的额度,德国紧随其后拿出了五千亿欧元。
紧接着是今天凌晨的伦敦。
伦敦股市开盘前,英国财政大臣达林正式公布了五千亿英镑救助计划的第一批落地名单:英国政府直接掏出三百七十亿英镑真金白银,认购苏格兰皇家银行、HBOS和劳埃德银行的股份。
在RBS一家身上,英国政府的持股比例直接推高到了百分之六十左右。
这意味着,市场此前最担心的“英国大行重演雷曼式猝死”,在这份方案落地的那一刻概率归零了。
如果说这两记重锤只是稳住了欧洲的银行资产负债表,那么由美联储领衔扔出来的那颗炸弹,则让所有空头心惊胆战。
林涛移动鼠标,把彭博终端上那条被加粗置顶的联合公告拉到了主屏幕中央。
《美联储、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及瑞士国家银行关于美元流动性互换的联合声明》。
声明的正文不长,最核心的只有一句话:
为了彻底解决全球离岸市场的美元融资压力,美联储决定,自即日起,取消与上述三大央行之间货币互换额度的规模上限。
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与瑞士央行将以固定利率,向各自管辖区内的金融机构提供无限量的美元流动性招标。
无限量。UnCapped。
只要银行手里拿得出合格的抵押品,想要多少美元,美联储就通过各国央行印多少美元。
“取消上限。”
林涛摘下眼镜,捏了捏有些发酸的鼻梁。
“伯南克这次是真把水龙头拧断了。过去三个星期,欧洲的银行之所以像疯了一样在市场上抛售一切非美资产换美元,就是因为它们在同业拆借市场上借不到隔夜美元。现在美联储直接按固定利率无限量管够……美元荒的逻辑,在机制上被堵死了。”
坐在斜对面的本·卡恩没有说话。
这位在固收和宏观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正盯着自己面前的三块屏幕。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远星目前持仓规模最大的三个外汇交叉盘:英镑兑日元(GBP/JPY)、澳元兑日元(AUD/JPY)、新西兰元兑日元(NZD/JPY)。
过去两周,这三个做空套利交易的头寸,是远星账面上最凶猛的印钞机。
尤其是英镑兑日元。两周前,陆泽通过高盛的通道,用十五亿美元本金、五倍杠杆,在190到195的区间里悄无声息地合成建立了一笔高达七十五亿美元名义敞口的英镑兑日元空头,建仓均价在192左右。
随后全球恐慌爆发,套利资金夺路而逃。到了上周五(十月十日)盘中,英镑兑日元一度被砸穿168.00整数关口。
在168的那个低点上,单单英镑兑日元这一条线,跌幅就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十二点七。
十五亿美元的本金,在短短十个交易日里给远星带来了接近十亿美元的账面浮盈。加上旁边的澳元和纽元头寸,整个外汇空头组合的账面浮盈一度突破了十三亿美元。
但现在,屏幕上的曲线正在以一种同样惊人的斜率调头向上。
从亚洲盘尾盘开始,随着巴黎峰会、英国注资和美联储无限量美元互换的消息接连落地,此前疯狂涌入日元避险的资金开始慢慢撤出。
英镑兑日元从168的低谷一路逼空拉升,势如破竹地冲破了170、172、174的阻力位。
就在刚才那半个小时里,伦敦盘的买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直接把汇率顶到了175.80,日内反弹幅度超过百分之四点五。
旁边的澳元兑日元更凶,单日涨幅已经逼近百分之八。
“盘口上全是平仓盘。”
马特盯着深度的订单流屏幕,语速很快地汇报着,“德银、巴克莱和摩根大通的席位上,从早上六点开始就在不计成本地买回英镑和澳元、抛出日元。一部分是上周五在170底下追空的高杠杆基金被逼空打爆了,正在触发强平止损;但更大部分是主动获利了结的买盘。”
本·卡恩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实时净值核算窗口。
汇率从168反弹到175.80,将近八个大数的猛烈反抽,意味着远星那七十五亿美元的英镑兑日元空头敞口,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账面浮盈已经凭空蒸发了近三亿美元,从九亿五千五百万缩水到了六亿五千万美元左右。
当然,因为陆泽当初死死卡住了五倍杠杆的上限,而且建仓均价在192.50的高位,这笔头寸依然有着近十七个大数的厚实安全垫,距离伤及本金还远得很。
但问题不在于安不安全。
问题在于,这笔交易原本赖以成立的根基,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动摇。
“艾莉西亚,”本·卡恩转过头,看向负责量化与宏观数据的艾莉西亚·罗斯,“伦敦同业拆借利率(LIBOR)今天的定盘价出来了吗?”
“刚出来三分钟。”
艾莉西亚敲了两下键盘,把一张刚更新的折线图投到了公共分屏上,“三个月期美元LIBOR今天下调了六个基点,欧元和英镑的隔夜拆借利率跌幅更大。虽然绝对值还在高位,但这是自九月中旬雷曼破产以来,同业拆借利率第一次出现全线同步回落。”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非常客观的评价:
“市场在恢复功能。至少,银行之间不再像上周五那样,默认交易对手会在明天早上破产了。”
大厅一角的电视机里,CNBC的主持人正在连线刚刚在斯德哥尔摩获得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保罗·克鲁格曼。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打着克鲁格曼的最新评论:“英国与欧元区直接向银行注入股权资本并担保债务的决定,终于抓住了这场危机的核心。金融系统的心脏骤停已经被按住了。”
本·卡恩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目光重新回到那根已经摸到176.00边缘的英镑兑日元分时线上。
作为一个在华尔街活过了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和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的交易员,本·卡恩从来不相信什么“危机一夜结束”的鬼话。他很清楚,欧美的实体经济已经受了内伤,失业率还会涨,房价还会跌,未来一两年绝对不会好过。
但在交易桌上,“实体经济不好”和“汇率还会不会继续按原来的速度暴跌”显然是两回事。
他把林涛和马特叫到了自己的工位前,调出了英镑兑日元过去十四个月的周K线图。
“你们看这个位置。”
本·卡恩用铅笔尖点在屏幕左上方,“去年七月,英镑兑日元的高点是251。今年八月初,我们开始注意这个品种的时候,它还在215。到了上周五,它最低砸到了168。”
“一年时间跌去了三分之一,最近两个月更是没有任何像样的反弹,直直地摔下来近五十个大数。”
本·卡恩的声音很平稳:
“在两个G7主要储备货币之间,两个月暴跌百分之二十二,这种斜率只有在市场定价‘系统性崩盘’和‘主权级别流动性休克’的时候才会出现。上周五的168,计入的是RBS和HBOS倒闭、英国金融城瘫痪、以及全球借不到一分钱美元的最极端预期。”
“但现在,这两个最极端的尾部风险,被英国财政部的三百七十亿英镑和美联储的无限量互换给强行按掉了。”
林涛看着那张周线图,推了推眼镜,顺着本·卡恩的思路往下算了一笔账:
“也就是说,哪怕英国接下来的GDP数据很烂,哪怕英格兰银行后面还会继续降息,但168这个极端价格,很可能已经把未来半年的衰退预期提前透支完了。在技术面上,它处于极度超卖的状态。”
“没错。”本·卡恩点了点头,“更重要的是华盛顿这边。”
他指了指电视屏幕。此时CNBC正在滚动播报一条来自财政部的简短通知:财政部长保尔森与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正在召开闭门工作会议,白宫方面表示,美国政府将于近期公布使用TARP资金稳定金融体系的“综合性新举措”。
“英国人干了,法国人和德国人也干了,保尔森不可能再抱着他那个没人信的‘买有毒资产’计划死扛下去。”
本·卡恩把铅笔放在桌上。“华盛顿正式跟进直接给银行注资,就是今天或者明天的事。一旦美国政府宣布直接入股各大银行,美股和全球风险偏好还会有一波更大的脉冲式拉升。到时候,空头回补说不定会比今天早上更凶。”
马特看了一眼远星的持仓汇总表:“我们现在的英镑兑日元空头,按176算,账面上还有六亿三千万美元的浮盈。如果算上澳元和纽元,总浮盈还在九亿美元以上。两周时间,本金回报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这就是我的意思。”
本·卡恩靠回椅背,看了一眼两位同事,“我们建仓时的两个核心催化剂——欧洲银行猝死和美元流动性枯竭,已经在今天早上被政策消灭了。剩下的逻辑是英国实体经济衰退,但那是慢变量,而且汇率已经从251跌到了176。
现在继续满仓扛着七十五亿美元的空头敞口,往下的空间未必还有多少,但只要华盛顿一宣布注资,往上一反抽到182甚至185,我们账面上这六个多亿的到手利润,就得再吐出去一大半。”
用六个多亿已经装进口袋的确定性利润,去赌一个催化剂已经消失、汇率严重超跌、且全球央行正在联手逼空的尾盘。
在任何一本华尔街的风险管理教科书里,这都是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当支撑你头寸的逻辑发生重大改变时,哪怕你对长期方向依然看空,最正确的做法也是立刻平仓离场,把丰厚的利润锁进保险柜,等这波全球政策救市的狂潮过去之后,再重新寻找位置。
此时此刻,伦敦和纽约几乎所有顶级的宏观对冲基金,都在做着完全相同的决定——这正是盘口上那些源源不断的平仓买单的真正来源。
所有懂规矩的聪明人都知道:天亮了,联储和财政部已经把桌子扶稳了,第一场屠杀结束了,该收刀数钱了。
“LanCe今天早上从华盛顿回来?”林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三十五分了。
“伊莎贝拉半小时前发了消息,他们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九点左右到公司。”
本·卡恩转过身,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把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外汇空头头寸阶段性止盈与减仓执行预案》发送到了打印机里。
“我把平仓方案做出来了。”
本·卡恩从打印机上抽下那两页还带着热气的纸,“趁现在伦敦盘和纽约盘交接、市场上多头接盘意愿最强的窗口,哪怕不全部平掉,至少先把英镑兑日元和澳元兑日元的空头敞口砍掉三分之二,把六亿美元以上的现金利润先锁死。等保尔森的注资方案落地、这波反弹走完,我们再看情况。”
林涛接过那份方案扫了一眼,上面不仅列出了平仓的通道拆分比例,还精确计算了减少市场冲击成本的算法挂单时间表。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风控无懈可击。
“很稳妥。”林涛把方案递还给本·卡恩,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两周赚六个多亿全身而退,这笔交易写进年报里已经足够漂亮了。等老板一到,我们就进去汇报。”
八点五十分,美股盘前交易的买盘再起一波高潮,标普期货涨幅扩大到百分之五,英镑兑日元的报价跳动了一下,稳稳地站上了176.40。
整个华尔街都在等待九点半开盘钟声的敲响,等待着迎接这场久违的、万物复苏般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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