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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约莫下午五点四十分,陆泽的车停在海亚当斯酒店门前。
华盛顿的秋天比纽约安静一些。至少在这个星期日下午,街上看不出几公里外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部正在举行一场关系到全球金融体系命运的会议。
陆泽刚结束今天最后一场投资者会谈,也没什么事情,便提前来到会面的地点,酒店为他们安排的一间小型私人会客室。
房间不大,临街的窗户可以望见拉斐特广场。深色木质家具、浅色墙纸和一座装饰性壁炉,布置得十分传统。茶几上摆着一束新换的花,银质咖啡壶旁边放着两套瓷杯。
陆泽把外套交给服务人员,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这次会面比以往可能更需要考虑,并不完全是因为对方是乔治 索罗斯,而是因为索罗斯是一个有非常旺盛的分享欲和表达欲的人。
和其他大佬(如巴菲特等等)不同,索罗斯完全可能在公开场合表达对其他人的看法,也完全可能把你写进他的书里面。
他在等待期间特地看了看,索罗斯今天参加的是IMF的一场关于危机主题的会议。
会议的主题涉及全球金融市场、大宗商品以及危机应对。马丁·沃尔夫主持,埃尔-埃里安、纽约联储的克里斯汀·卡明等人都在场。
比较有趣的是,索罗斯的立场是强烈呼吁政府应当采取有力的措施来制止危机,比如他两周前就直言美国应当考虑注资。
六点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打开,一位工作人员先走进来,随后是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老人。
乔治·索罗斯。
他今年七十八岁,身材不高,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刚结束一个半小时的公开讨论,看起来有些疲倦,不过进门时的脚步仍然轻快。
陆泽站起身。
“GeOrge,很高兴见到你。”
“LanCe。”
索罗斯笑着握住他的手,“抱歉迟到了。马丁·沃尔夫似乎认为,只要大家还没解决这场危机,会议就不该结束。”
“那他恐怕得把会议室租到明年。”
索罗斯笑着在对面坐下,要了一杯茶,顺手把一份写满笔记的会议材料搁在桌角。等侍者放下茶、带上门,他才端起杯子。
“临时让人联系你,希望没打乱你的安排。”
“没有。本来准备回纽约,改个车次就行。”
“听说你今天一直在见投资者。远日点在募资?”
“嗯。几家机构刚好在华盛顿,省得让他们专程跑一趟纽约。”陆泽顿了顿,“你消息很灵通。”
“到了我这个年纪,不灵通的只剩膝盖。”
索罗斯摇摇头,带着几分笑意,“我还听说,你在替几家银行提供资本。本来想问问你图什么,看了那些优先股条款,就不必问了。
十二个点的股息,加上认股权证——你今年先在贝尔斯登身上赚了第一笔大钱,又在能源和金融股上做了不少漂亮交易,现在倒成了这些银行的债主。那些一直骂你破坏市场的人,恐怕要重新想想下次该怎么骂你了。”
“他们可以继续骂。”陆泽耸了耸肩,“我不收费用。”
索罗斯笑出了声,笑过之后,神色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过说到贝尔斯登,我欠你一句称赞。那笔交易,你做得比我漂亮得多。”
陆泽看向他:“你也参与了贝尔斯登的交易?”
“是。而且买错了,亏了不少。”
索罗斯说得相当坦然,没有半分替自己遮掩的意思。
“三月那个周末,我判断美联储不会放任贝尔斯登直接倒下——它的交易对手太多了。所以我卖出了CDS保护,又在股票上建了仓。
我以为政府会安排收购,债权人能保全,股东多少也能分到一个说得过去的价格。结果摩根大通开价两美元,真该死。CDS赚的那点钱,差不多全赔在股票上了。”
他摇了摇头。“我押对了救助,押错了救助的对象。我低估了当局让股东承担损失的决心。美联储愿意保护金融体系,但它没有义务保护贝尔斯登的股东——而你,恰好押中了股东要付出的代价。”
陆泽没有去接那笔交易的技术细节。他知道索罗斯真正感兴趣的也不是执行价和到期日。
“这里面有运气,GeOrge。”
他说,“如果美联储提前几天出手,或者贝尔斯登临时找到一笔长期融资,我那点权利金很可能全赔进去。”
索罗斯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个很好的回答。”
“因为我承认运气?”
“因为你没把已经发生的结果,倒过来解释成自己当初什么都知道。”
索罗斯端起茶杯,“年轻人赚了一大笔之后,很少还能这么说话。他们会在三个月里说服自己,当初的每一步都是神谕。”
陆泽也笑了。而这一点,他其实无法真正坦然接受——因为他确实比索罗斯知道得多,所以他反而会将其伪装成运气。
“我今年年初也做错过别的事。”
索罗斯顺口提起,语气里没有一点为自己辩护的意思,“对新兴市场的韧性估计得太高,几只资源股也判断得不好。中国、巴西长期还有很大潜力,可这不代表美国一出事,它们就不会跟着被抛售。”
“所有人都缺美元的时候,资产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陆泽说。
“正是。”
索罗斯放下杯子,“我知道全球信贷有问题,却还是低估了它会通过资金流动扩散到什么程度。判断长期基本面是一回事,交易员下周一被迫卖掉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了陆泽一眼,“你在原油上就处理得很好。很多人能解释油价为什么涨,可没几个人能在故事最动听的时候把头寸平掉。”
“涨到那个程度,已经不需要太多新买家了。而且信贷一出问题,商品迟早也逃不掉。”
“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索罗斯话锋一转,“你七月那封公开信,我读得很仔细。尤其是你谈资产价格、融资能力和机构行为之间关系的那几段。我读的时候,一直觉得很熟悉。”
陆泽笑了:“你接下来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读过《金融炼金术》。”
“正有此意。”
“读过。而且读得很认真——有些章节我反复读过很多遍。”
这并不是空话,《金融炼金术》这本书大部分从业者的书架里都会摆一本——即使大家不会真的读一遍。
“你讲信贷扩张、抵押品价值和市场预期怎样互相作用的那部分,还有你说价格会影响基本面、而不只是反映基本面的那部分。你的反身性,改变了我理解市场的方式。尤其是做宏观和信用交易的时候。”
索罗斯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陆泽,那神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几分真。片刻后,他放下了茶杯,身体往前靠了一些。
“你知道吗,LanCe,我写那些书已经很多年了。华尔街的人愿意看,因为他们想从里面偷几招能赚钱的东西。但经济学界——”
他摇了摇头,“他们从来没有表现出我希望看到的兴趣。”
“因为他们不喜欢一个投机家告诉他们,市场不总是趋向均衡?”
“不止如此。”
索罗斯一下子来了谈兴,“问题在于,经济学家习惯寻找能够稳定重复的关系。他们要建模型,再用历史数据去检验。可市场里的参与者本身就在观察市场,并且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改变行为——而这些行为,又改变了他们原本想预测的那个结果。
观察者从来不在体系之外。他们假装自己是物理学家,在观察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宇宙。可他们不是。他们是那个宇宙的一部分。”
“所以均衡只是一个方便计算的假设,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终点。”
“正是。”
索罗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一直认为,这不只是金融市场的特殊现象,而是理解所有社会现象的关键。可惜我始终没能让那些学者相信。有的人还嘲讽说我只是把常识重新包装了一遍,真该死。”
“你对这件事好像相当介意。”
“确实。”索罗斯坦率地点头,“我年轻的时候,真正想做的是哲学家。后来交易做得不错,哲学却没有同样的成功。”
陆泽笑了:“所以你把自己叫做一个失败的哲学家。”
“看来你是真读过我的书。”
“GeOrge,一个赚了这么多钱的失败哲学家,恐怕会让很多成功的哲学家心情复杂。”
索罗斯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畅快。笑过之后,他摆了摆手。“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市场承认你赚到了钱,不等于学术界承认你的理论。”
“那你可能挑错了听众。”
“什么意思?”
“如果你希望全世界的经济学教授都点头同意你,那恐怕比预测一场金融危机还难。”
索罗斯又笑了,用手指点了点陆泽:“这一点,我已经深有体会。”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拉斐特广场另一侧的路灯次第亮起。侍者进来给索罗斯添了一次热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我很想知道,LanCe。”索罗斯重新坐正了些,“你对这场危机的理解,是不是也主要来自反身性?”
“它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还有呢?”
陆泽没有马上回答。昨晚和周行长谈这些的时候,他已经把思路理过一遍。但面对索罗斯,显然不必从评级机构、次级贷款这些基础概念讲起。
“我觉得这场危机里,至少有两个循环叠在了一起。”
他说,“第一个你很熟悉——房价涨,抵押品值钱,银行放更多贷款,贷款又把房价推得更高。证券化让资金源源不断地流进来,风险被切碎、打包,分散到所有人的资产负债表上。然后房价开始跌。”
“这个循环,我在八十年代就见过它的别的版本。”索罗斯说,“所以你认为还有第二个。”
“第二个更要命。房价下跌本身不足以造成今天这种规模的灾难。真正让损失迅速放大的,是这些机构的融资方式。它们持有的是长期的、流动性极差的资产,靠的却是回购、商业票据这些隔夜或者几天就要滚动一次的短钱。”
“一旦市场开始怀疑那些资产的价值,”索罗斯接了下去,他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融资方就会提高折扣、缩短期限。”
“银行只能卖资产换现金。而卖资产会压低价格,价格一低,所有持有同类资产的机构都得跟着确认损失、补充抵押品、降低杠杆。大家在同一时间卖同样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买家的市场,瞬间就没有了买家。”
陆泽的声音很平稳,“一个账面上的估值问题,几天之内就变成整个体系的流动性问题。”
索罗斯慢慢点头,没有打断他。
“而且还有第三层。”陆泽说,“对那些大投行,市场价格现在甚至开始直接决定它们还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市场认为它会倒的判断,”索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本身就在增加它倒下的概率。”
“显而易见。而且这里没有任何人在串通。”
陆泽看着他,“合成谬误你知道吧,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风险在个体层面被理性地规避,却在系统层面被集体地创造。”
索罗斯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过桌角那份会议材料,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几个词,然后抬起头。
“你把融资市场,放在了比资产本身更核心的位置。”
“因为融资一断,资产到底值多少钱,可能已经来不及争论了。”
“所以你更赞成直接注资。”
“是。”
索罗斯笑了,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这下我们终于谈到完全一致的地方了。我最近一直在说,与其花时间争论政府该用什么价格买坏资产,不如直接给银行补充股本——至少能更快打消市场对偿付能力的怀疑。”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里又多了一分兴味。
“不过,听你刚才讲到一半,我倒想到另一个问题。政府本身,是不是也进了那个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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