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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间十二点零三分。
彭博终端右上角弹出了一条红框加粗的快讯,伴随着那种只有在极端行情时才会响起的三声短促蜂鸣。
保尔森基金总部的交易大厅里,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了头顶的主屏幕。
"【突发】英国金融服务局(FSA)宣布:即刻起全面禁止对32家英国金融机构进行任何形式的卖空交易。禁令即时生效,持续至2009年1月16日。"
原本嘈杂的交易大厅骤然安静下来,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约翰·保尔森正端着一杯刚续上的黑咖啡走回自己的位置。他看到那行红字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桌前坐下,咖啡被放在桌面上,洒出来几滴。
"全面禁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保尔森经历过八七年股灾、九八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崩盘、零一年九一一、零八年贝尔斯登倒闭。
他见过央行降息、见过紧急注资、见过政府担保、见过强制合并。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G7国家的监管机构,在没有任何征询期的情况下,直接用行政令关掉了自由市场最基本的做空机制。
这是自一八四四年《银行特许法案》以来,英国金融体系经历的最粗暴的行政干预。
"老板,细节出来了。"
首席交易员快速浏览着路透社的跟进报道。
"覆盖三十二家金融机构,包括所有主要银行和保险公司。禁止新建任何形式的净空头头寸——融券、差价合约、场外衍生品合成空头,全部涵盖。现有空头不强制平仓,但禁止加仓。"
保尔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的大脑已经自动切入了战斗模式,开始评估这道禁令对自己持仓的实际影响。
".....短期逼空是必然的。"
几秒后,保尔森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禁令一出,那些胆小的小型对冲基金会争先恐后地回补。RBS和HBOS的股价会在接下来的两三个交易日里出现一轮暴力反弹。"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屏幕上苏格兰皇家银行的实时报价。
"但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保尔森继续说,"HBOS、RBS...我们知道它们有多烂。你可以禁止人们说出'这栋楼要塌了',但你禁止不了地基里的裂缝继续扩大。四个月后禁令到期,或者政府撑不住提前撤销,价格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所以我们……"
"继续持有。"
保尔森说,"但通知风控部门,把逼空情景下的最大回撤容忍度从百分之十五调到百分之二十五。如果短期反弹超出这个范围,我们再讨论是否需要用期权做临时保护。在那之前,一股都不要平。"
首席交易员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去执行。
"等一下。"保尔森的声音突然变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彭博终端上刚刚更新的第二条快讯上。那是FSA禁令的补充条款,比主体禁令晚了大约三分钟才被路透社单独摘出来:
"【补充】FSA同时要求:任何持有上述32家金融机构净空头头寸达到或超过已发行股本0.25%的机构或个人,须于禁令生效后24小时内向FSA提交实名申报。FSA将向市场公开披露相关信息。"
保尔森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咖啡杯被他缓缓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百分之零点二五。"
他念出这个数字,声音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实名。公开。"
交易室里没有人敢说话。
保尔森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组数字:他在苏格兰皇家银行上的空头头寸,名义价值大约四亿英镑,占RBS已发行股本的百分之零点八以上。在HBOS上还有接近三亿。在巴克莱上超过两亿。
加在一起,将近十亿英镑。
整整十亿英镑。
全部超过百分之零点二五。全部要被实名公开。
"FUCK,这帮英国杂种。"
保尔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背后捅黑刀的愤恨。
禁止做空他可以理解——政客在恐慌时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你不能指望那些蠢货有什么经济学常识。
但强制披露?
把他的名字、他的持仓比例、他做空的每一家英国银行的细节,全部挂到公告板上让全世界的记者和政客来撕咬?
这不是监管。这是政治猎巫。
这是唐宁街那帮穿着萨维尔街西装的流氓,在用一份三页纸的行政令,把全球对冲基金行业最顶尖的名字,变成英国选民发泄愤怒的靶子。
保尔森已经能想象到明天的《每日邮报》头版:"美国秃鹫保尔森:做空英国银行狂赚数亿!"
配上一张他在某次慈善晚宴上举着香槟杯的照片。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在伦敦那边建立的社交圈子和名望,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英国小报的油墨和汹涌的民意淹没。
保尔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愤怒压回胸腔深处。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的思绪。
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块还挂着今天早盘交易日志的副屏上。
远星资本。今天上午。九条通道。二十多只金融股。市价砸盘。全线清仓。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完成。
保尔森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钟。现在是十二点零七分。
一个半小时。
从远星完成最后一笔平仓,到英国FSA的禁令落地,中间只隔了一个半小时。
保尔森的后背慢慢靠上了椅背,他的呼吸变得很浅。
今天早上,当他看着远星资本在最高点不计代价地砸盘离场时,他曾经以为那是一个胆小鬼在救市反弹面前认了怂。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得意——那个被媒体封为"华尔街死神"的年轻人,终于在牌桌上先眨了眼。
但现在……
保尔森的目光在FSA禁令和远星交易记录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如果美国也跟进呢?
如果SEC也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发布类似的禁空令呢?
如果美国也要求实名披露呢?
那么远星今天上午做的事情,把所有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权在几十分钟内清空——就不仅仅是一次止盈操作。那是一次在政策铡刀落下之前的精确逃亡和止盈。
保尔森的手慢慢松开扶手。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深思。
"不可能。"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不是推理能做到的事情。"
他又细细看了一遍禁令的原文。
这该死的、愚蠢的禁令带着一股子匆匆忙忙的赶工的痕迹,而且联系到这两天英国的情况,这份禁令的准备时间有没有两天都不好说。
一个坐在纽约的26岁华裔对冲基金经理,怎么可能在英国政客自己都不知道要签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提前做出了完美的规避动作?
除非他有内线。
保尔森的眼神变得阴鸷。
"他一定是拿到了消息。"
保尔森的声音很低,但极其笃定,"要么是SEC内部有人提前给他通了气,要么是英国财政部那边走漏了风声。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在保尔森的认知框架里,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纯粹靠直觉预判政策"这种事。他自己做空次贷花了两年时间研究数据,那是建立在几万页抵押贷款违约数据上的科学结论。
而"在政策签署前九十分钟精准清仓"这种事……
这不是交易天才。这是内幕交易。
想到这里,保尔森的嘴角竟然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弧度。
"年轻人还是太急了。"他自言自语。
跑得太精准,本身就是一种罪证。
在华尔街,你可以赚很多钱,但你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赢得"不合理"。
SEC不是瞎子,国会山的政客也不是傻子。当全世界都在被禁空令绞杀、在名单上裸奔、在承受巨额回撤的时候,唯独有一家基金在政策落地前的最后九十分钟全身而退...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刺眼的靶心。
保尔森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英国的耻辱柱上。他会被骂到狗血淋头,会被无数人评头论足。这让他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但想到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年轻人,很可能即将面对的是SEC的正式调查函、FBI的问询、甚至联邦大陪审团的传票……
保尔森的心情奇迹般地好了那么一点。
那个年轻人赢了钱,但他可能赢得太漂亮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流血的时刻,唯一一个干干净净站在那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天才。
看起来像是一个窃贼。
"继续持有。"
保尔森最终重复了他的指令,语气恢复了那种属于百亿基金掌门人的冰冷与坚定,"让英国人骂去吧。钱是真的,骂声会过去。"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液体。
"至于远星资本……"
保尔森看着窗外曼哈顿正午的阳光,那个名字在他嘴里像是一颗还没有咽下去的苦涩药片。
"祝他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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